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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战场归来 -唐师曾-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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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双手撑床坐了起来,两臂疼得穿不上衣服,可脑子却清醒得像块刚擦过的玻璃。老杨 哆哩哆唆地帮我抻袖子,不知是冷还是疼,弄得我眼泪都出来了,直想我妈。老杨看我顶不 住,只得委屈地一个人先走了。我试着披上件萨达姆的军服,眼前的写字台仿佛旋转着朝我 砸过来。
    我找出车钥匙,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车库,发动了白奔驰,摇摇晃晃往使馆 开。可两眼发黑双手松软,几次险些撞在人家屁股上,我只好挂着一档往前蹭,气得跟在我 后面的汽车一个劲儿按喇叭。
    黑背和它儿子已经在使馆门口等我,两个站起来差不多有一人多高的大东西一齐向我扑 过来以示敬意。
    我钻进厨房揉面,四肢无力,犹如死去重生一般。闭着眼睛高一脚、低一脚往来地烙 饼,胳膊仿佛是别人的。故意弄疼它一下,又有说不出的快感:似酒醉、似飞机着陆、似汽 车撞车、似与姑娘接吻,麻丝丝地疼,疼得很煽情、疼得没了知觉。
    直烙到第七个,郑大使的司机王师傅进来了,我可盼来了救星。我说:“王师傅,您慢 慢烙吧。”一个人开白奔驰回分社接着睡。知道我喜欢青菜,使馆半夜给我送来了黄瓜、西 红柿。我说免了吧,掉头又睡。一夜连做怪梦。眼前的国旗杆不停地旋转着向我砸过来,我 则被人捆住,无路可逃。
    次日中午方清醒些,起来吃饭。傍晚与老陈去安曼机场,等欧共体三外长来访,可等到 晚上10点半还没有人。老陈说“咱们回吧”。说着拍了一下我挨了针的肩膀,疼得我直哆 唆,话也说不清了,上下牙直打战,眼冒金星。我说,今夜星光灿烂,的确金光灿烂。一直 到现在。我也没再看见过那么多金星。
    半个月下来,我做饭技艺大长,黑背和它儿子也肥了不少。我自己体重增长了五公斤, 两位大使都说我比刚从开罗来的时候壮多了。我说是厨子全胖,事实上,我自己也感到越来 越像双下巴的罗马皇帝。
    3月14日,我们重返巴格达的前夜,巴格达郑大使揪住我的摄影背心:“鸭子,明天 我就带你回巴格达了。可你哪儿也不像个外交官,倒像个马戏团的。”我拦住约旦章大使, “章大使把您的洋服换给我得了,我愿出一条共和国卫队腰带。”章大使是个极严厉的老 头,在使馆的人全怕他。可他就是爱听我讲故事,还老笑话我:“唐小鸭不敢吃鱼怕扎刺, 长不大,乳臭未干!”我质问:“那你还爱听我讲故事。”他说:“我喜欢你这孩子。”

    

24 我和河野

          “同舟共济的每个人互称兄弟。”
     ——海明威
    1991年7月底,我从河南灾区回到北京,出乎意料地接到日本共同社记者河野从北京 外交公寓打来的电话,想不到这老兄竟真的调到北京任常驻记者。电话中他迫不及待地要来 一睹我是不是还完整无损,念念不忘海湾战争期间我前胸后背的五星红旗。我弄不清是谁编 造了我已不在人世的神话,乃至在开罗机场碰到一个叫小原洋一郎的日本摄影记者,递给他 一张我的唐老鸭名片时,他竟怀疑我是个冒牌货。
    河野毕业于早稻田大学,也是我上北大时的校友,我念国际政治系,他念中文系。1989 年夏,河野曾在北京工作过一段时间,亚运会时他又为我拍的《毛主席外孙在亚运村》配写 过文章。想不到在海湾战争爆发前一个星期,河野和我在巴格达拉希德饭店门厅里再度相 会。当时,他身穿一套笔挺的西装,我着一件土色摄影背心,前胸后背各缝了一面五星红 旗,让他羡慕得不行。美联社摄影记者多米尼克称此为世界级捣蛋鬼的又一次大聚会。
    战时巴格达的政府机关、商店、银行,医院、加油站、煤气站、机场、车站、立交桥、 重要路口、集市、广场一律不准拍照。荷枪实弹平端AK—47步枪的士兵遍地都是。头顶上 是编队巡逻的UH—1“休伊”武装直升机。如果没有伊拉克新闻官员陪同,你干脆别背相机 上街,且不说军警和便衣,光是革命觉悟极高的老百姓你就对付不了。经验丰富的河野对我 的装束大为赞赏,我说这全是新华社我老板的主意,如果战争打完你我还勉强活着,我一定 也送你一面这样的新旗,不过我老板绝不会在你后背绘上新华社。河野用力捏了捏我的右 手:“患难与共。”
    在巴格达的日子里,河野无私地与我共享新闻线索,还将其共同社的Ap—Leafax底片 传真机无偿供我使用。新华社播发的联合国秘书长德奎利亚尔在巴格达的最后努力的照片, 在日本广泛采用。
    战争爆发后,河野不顾轰炸,花重金租了一辆汽车,计划驱车七百多公里前往伊拉克鲁 威谢德边境地区采访。我当时囊中羞涩,正发愁如何是好。河野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拍拍我的 肩膀:“坐我的车,快去买些咱们在路上吃的食品和水。”
    途中,我的照相机被没收、人被扣押,多亏河野用“皇军”,硬通货千方百计营救,把 士兵请到一边“单独谈话”,我才得以继续上路。只有在不断的危险中,才能体会到朋友的 重要。
    在鲁威谢德边境,一位高举尼康F—4的白人记者被群情激愤的难民围在核心,任凭他 怎么摇晃胸前的大号枫叶纪念章还是被推来搡去。看到我要拍他的窘态,这家伙像看见了救 星:“唐!快告诉他们我真是加拿大人。”我正奇怪他怎么认识我,他竟拼了命挤到我身 边,气喘如牛地附在我耳朵上:“我是斯迪夫,那年在天安门交换过名片。”我终于想了起 来,不过,这小子上次可是美国人。容不得我多想,他揪往我的摄影背心:“中国人能证明 我是加拿大的好人。”
    我本不想跟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麦克、印尼《坦波》杂志的尤丽、法国嘎玛图片社的阿 利克斯一起去约旦河东岸贝卡难民营。热情的麦克已找好巴勒斯坦出租车。途中麦克得意地 说我们这支由中、美、法、印尼、巴勒斯坦多国组成的联合国军决没有被绑架的危险。听他 这么一说,我暗暗地为单枪匹马去死海采访的河野担起心来。
    晚上,我急急忙忙地赶回安曼洲际饭店,只见共同社的近藤正守着电话发呆。看到我一 头撞进来,他两手一摊:“河野与摄影记者大河源被约旦伞兵抓走了。”与我两天前的遭遇 一样,大河源在死海边照相,被伞兵抓住,河野上前营救,被一起抓走。近藤说河野在被抓 之际,通过电话喊了一声:“过七小时后通知日本使馆。”现在已经七小时了,说着站起来 毕恭毕敬地给日本使馆打电话。我将电视音量拧小,CNN正播飞毛腿袭击以色列。
    深夜,在一间不知名的小饭馆,近藤做东为恢复自由的战友压惊。大河源咧着大嘴说这 回总算平了上次在东亚某国被拘七小时的纪录,河野说今天等于又得了枚勋章。
    这是海湾战争中我们最后一起吃饭,大家都挺伤感。河野与大河源明天将经伦敦回日 本,近藤则将穿过加仑比通道去耶路撒冷。河野眼中含泪将一大包止血绷带、镇痛片和不知 名的美军战地急救品塞给我:“以后就剩你一个了。遇事要多想,千万别太猛了。防弹背 心、钢盔、防毒面具要随身带。要活着,活着才有一切,一定要见面呀。”
    我们手挽手挤在一起合了张影,可几个小时以后,我这个胶卷就被约旦警察没收了。
    河野他们走后,我孤身一人经塞浦路斯进入以色列,亲历了“飞毛腿”的袭击、加沙地 带的戒严和约且河西岸的镇压与反抗,为洗掉我从头到脚的以色列痕迹,我重返塞浦路斯、 绕道开罗飞安曼再进巴格达。每当恐怖袭来之际,我总是想起和我几经生死的河野。由于烽 火连天,我不知他是否已安全回到东京,我自己也被冠之以各种神话。直到回到北京,见到 1990年可可西里无人区探险队的队友,才平息了探险队风传的我已中弹身亡的英雄故事。
    在新华社新闻大厦顶层,久别重逢的河野与我紧紧拥抱在一起,我甚至怀疑这是在梦 中。河野指着我衣服上的小红旗,追问给他的那一面小五星红旗在哪里。摄影部副主任林老 板当即送给他一面五星红旗。当我的编辑同事们感谢共同社在海湾战争期间对新华社的帮助 时,河野辞之以“互相帮助,我们也得到了你们的帮助”。勇敢机智的河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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