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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交待一句,我管着的交通院是光州衙门里官员最少的部门,副院长只有屈指可数的九个,分别管理交通捕快口、高速捕快口、马车管理口、后勤采办口、组织人事口……对此我一直引以为荣。交通院刚成立那会儿,只有三个副院长,后来为响应州衙门精兵简政的号召,开始声势浩大的下岗分流,没想到来来回回折腾几次,院里的其他人暴增不说,就连副院长也一路增加到九个。
虾有虾路蟹有蟹路,这九个副院长各有来头,除去白知州、蓝州判等人的亲信外,内中数人乃是其它州城长官举荐之人。这是个公开的秘密,只因任命自己人担心落个“任人唯亲”的口实,而各州之间互换亲信,安插在重要岗位,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官员们还美其名曰“人才交流”。
在一片“保重贵体”、“安心养伤”的亲切关怀声中,一个个超大的利市封悄然塞到我的枕头下。从厚度保守估计,里面最少有三张以上的银票,若按每张银票面额一千两纹银计算,三千两银子轻松进账。那十来个利市封,不就收入三余万两纹银么?这么一想,我觉得身体清爽了些。
打发走这些嗡嗡叫的苍蝇,我正欲取出利市封清算一番,房门开处只见二人跪着爬入病房。这两人来得好生古怪,他们光着膀子,背后绑着几支带刺的荆条,爬到我的床前放声痛哭:“王大人呐,小的们负荆请罪来了……”我心说老子还没归西呢,嚎的哪门子丧?定睛一看,来者非是他人,正是黑皮张和他手下的南城小队长。
一看见这两人,我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挖苦他们道:“两位老大就别折本官的寿了,请罪可不敢当!别再把本官打成猪头三就成。”眼下的我遍体鳞伤,言语间口气便没那么和气。
黑皮张一听更是诚惶诚恐,道:“王大人,都怪下官管教不严,以至手下冒犯大人,罪该万死。还请您看在蓝大人的面上,大人不计小人过。如若大人还不解气,我把这个祸首交给你,任凭处置。”
那自称比知州也就差三五级的南城支队长,此时屁都不敢放半个,只是汗如雨下,不住磕头,还边自己掌嘴边带着哭腔道:“王大人饶命!小的见你一身便服,身边又无半个随从,还站出来为那帮刁民说话,委实不知是您!不然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伤大人毫发。”
既然如此,咱也不能显得自个儿肚量小,何况黑皮张还不失时机地递来一张官办钱庄的五千两银票,说是兄弟们孝敬我买些水果的。于是我顺势摆摆手说:“不知者不罪,这事到此为止,本官累了,你们退下吧!”黑皮张二人千恩万谢,这才告退离去。
他们前脚刚走,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手拎鸡蛋、水果之人,皆是寻常百姓。一问之下,却是由数万人自发推举出来的代表,前来探视我的伤势。倒是这些人,发自肺腑地真心祝福我早日康复。他们众口一词地称赞我是敢于站出来为百姓撑腰的好官,如今这年头,这样的好官实在是少得可怜。故此,他们自发地定制一面锦旗,上书“正气浩然,为民做主”八个大字。
我自觉受之有愧。只因从政以来,我千方百计为交通院、为自己谋取一切应得或不应得的利益,根本无暇顾及民间疾苦,此番只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为平息事端而受伤,百姓便视我为难得的好官,心下委实甚觉矛盾。但民众情意殷切,我只好勉强受之。
《光州日报》的主笔耳目灵通,赶来采写报道。当然刊发出来的新闻却是移花接木,面目全非。于是,光州百姓很快便从报上得知,不法商贩如何暴力抗法,“城治”队员如何奋起自卫,不知情的民众如何被不法分子利用,“城治”与民众如何发生冲突,交通院王院长如何体恤民情,挺身而出,混乱之中不慎受伤。文章写得感人至深,催人泪下。我从未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的品德出众,情操高尚,读着读着也被自己的英雄事迹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段时间我因祸得福,名利双收,心情自是十分舒畅。然而,等到伤势基本恢复,开始结算医药费时,舒畅的心情马上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第十一回 作茧自缚遭海扁(4)
国医馆的账单此刻便放在我的眼前。十天的账单用小篆抄写得美观大方,分成十份,都折成厚厚的一叠,每一叠都从地面堆到床铺一般高。本来我所受伤势并不严重,无非是一些皮肉之伤,并未伤筋动骨,只因一介书生体质较弱,被人海扁一顿便昏死过去,但国医馆偏要睁着眼睛说瞎话,硬是整了个名堂叫“王氏肌体损伤及微度脑震荡并发内分泌紊乱综合症”。
随手翻阅一番,账单上名目繁多的收费项目,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诸如特级单人官部病房费、御用级护理师服务费、皇家级温开水费、一级专业医师推拿费、超级名模暖被费、高级营养师搭配膳食费等等等等,我懒得细看,随口问道:“总计多少医药费用?”
“不多不多,十天总计五十万两纹银。”
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也被打出了毛病:“你再说一遍!”
没错,从医师口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吐出“五十万两纹银”这个数字。在说出这个数字时,他的脸色波澜不惊,仿佛那不是可以堆满整个房间的银子,而是不值一提的一堆粪土。
虽说大元帝国投入的医疗费用中,80%都是服务于我等衙门官员的(数据来源:吏部内部之调查报告),别说五十万,就是五百万也不用我自己掏半个铜板,然则这点小毛病便敲我五十万,摆明了是把我当冤大头,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愤然起身,戟指道:“你还不够级别,去,把你们馆长给本官叫来!”
俄顷便见馆长屁颠屁颠地赶到我的病房,见我一脸怒气,忙点头哈腰道:“下人多有得罪,请王院长海涵!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我毫不客气地一把将账单摔在他的脸上,骂道:“看看你们的账单!搞的什么名堂?”
他慌忙拾起,左翻右瞧愣是看不出什么破绽。
我一见更是火冒三丈,在账单上边指点边骂:“一天针灸十万八千次,那我浑身上下还不全都是针孔?我还真担心自己一喝水,周身都往外洒水;看这里,一天推拿八千回合,我这连肉带骨百十来斤的身子,能经得起你们这般折腾么?还有这边更可笑,一天一万两千包中药,每份煎成两碗,一共是两万四千碗,就是用倒的也来不及,你当我的肚子是泔水桶?”
馆长像是发现天外来客一般,盯着我发呆。我脸上又没长花,看什么看?但见他回过神来,陪着小心道:“王大人想是高升不久,对国医馆之运作有所不知。”我见其中尚有内情,便容他细细道来。
原来,大元帝国开国之初,所投入之医疗费用尚能广泽天下,普济众生,及至前些年朝中重臣力主变革,此项投入便逐年减少,并重点向各级官吏倾斜,至于天下苍生,反正草民甚众,便由着他“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去吧。国医馆之运营原是帝国全力扶持,后亦改为自负盈亏,为了高速发展及稳定军心,便大幅度提高医药费用。
此消彼长,造成不少草民因病致贫因病返贫,应就诊而未就诊,应住馆而未住馆,及至实在无钱看病,只能在家等死。或将剩下的几文钱买上几根“九必治”牙签,每天边剔着牙齿,边期盼奇迹发生。
看着从那些个草民的腰包里实在榨不出几滴油水,国医馆只好将目光锁定在官吏及富贾身上。官吏享受公费医疗,富贾出手阔绰大方,都是国医馆的摇钱树。尤其是官吏,反正老子花的不是自己的钱,便吩咐大夫尽管开最贵的药住最好的房叫最靓的五陪提供最优质的服务,爱怎么折腾都行。
这还不算,在出具账单时,国医馆想方设法巧立名目,超常发挥想像力,没的说成有的,少的说成多的,贱的说成贵的,国产的说成进口的,这在各州的国医馆算是行规。
馆长还悄悄透露,国医馆内部做过相关统计,由于官员享有完善的医疗服务,故此整个大元帝国有200万名各级官员长期请病假,其中有40万名官员长期占据了官部病房、官部招待所、疗养院、度假村,一年开支约为50亿两银子。
如此这般,官员们早已对国医馆的种种怪事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矣。
馆长接道:“大人莫道本馆漫天要价,只因馆中无他收入,加之郎中甚众,费用甚巨,若是稍稍心软,大伙儿便喝西北风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也不便坏了人家的规矩,五十万咱就认了,提笔洒脱地在账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号,反正是大元帝国的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