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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相
(一)
整个成都都在传诵他年轻时的英姿。但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四十五。
四十五岁的男子,虽然轮廓上仍然年轻,但笑容中,却分明有了年轻人不该有的疲惫。
有时候看着他努力地挺直了腰穿过成都日益繁华起来的街道,会忍不住想上前,扶住他的臂,与他一起走。
虽然听说他年轻时,女孩子只会想要拜倒在他脚下。
(二)
“先生的衣服一定要很干净。”
“先生的笔,每过半个月一定要替他换一支。”
“先生每晚都会在桌前坐到很晚,所以你一定要把灯加上足够的油。”
“先生睡觉时……会怕冷。你需拿另外的毯子将他的脚包起来。”
“我知道了,……夫人。”
眼前的女子突然不自在地笑了笑。然后把手放在我肩上。
“以后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叫我绶姐就可以了。”
“是,绶……姐。”
她低低垂下眼,平凡的面容上竟也多了几分生动的表情。
她把一个红色的小符放进我手心,她的手是凉的,有力而坚定。
“这个,压在枕头下。能保佑你们……早生贵子。”
(三)
那个叫亮的男人,每个月都会过来三次。
每次过来了,也会带着一大堆公文。
有时候等着等着他,会靠在床上睡去。
无论什么时候醒来,总会发现他仍在桌前专注地写着公文。
而在我醒来之前,他已经坐上了上朝的马车。
那个叫黄绶的女子,曾经的我的主人,在说起他时,眼睛会发亮。
他年轻时的风采年轻时的英姿总是一遍又一遍被最悦耳的词语描述进我的脑海中,经久不衰。
但无论听得怎么多,那个自信而意气风发的少年,于我来说始终是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我心目中的他,不是那个在茅庐中指点天下的少年,不是那穿着朝服服在文武百官前威严庄重的丞相,更不是那在一场又一场的征战中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
我心目中的他,始终是那个疲惫不堪躺在我身边,有着冰凉的体温和几丝白发的老人。
是的,他已是个老人了。
(四)
瞻儿出生那年,我第一次看见先生露出了舒坦而非疲惫的笑容。
他把那个粉嫩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黄绶偎在他身边,两人笑着看了又看。
“这孩子属于未来。便叫他瞻罢。”先生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的心却微微一沉。
孩子也许是倦了,便张嘴哭了。
先生有些惊惶地摇着他。
孩子的肩很单薄,我不知道他长大后必须有一双怎样宽厚的肩膀,才能承担起这个家族,乃至这个国家的命运?
而先生的身形,已经相当消瘦了……
(五)
自那以后先生和我的话便多了起来。
他依旧很忙,但沉思的时间似乎少了,有时候会抱着瞻儿和我说一些他年轻时候的事。我不知道他是想说给我听还是给瞻儿听。又或者,他只需要说出来罢。
他表情平淡地说着,眼中却闪动着火一样的光。
我熟悉这种光芒,这种光芒有时候也会在夫人的眼中闪现。
“我刚认识先生的时候便知道,他是能平定这乱世的……”
她低低地笑着,那笑如同滑入海中的砂粒,却慢慢地消失了去。
据说先主刚认识先生时便以为,只要十年他们便能拥有这天下。
后来十年过去了……
后来十五年过去了……
后来,先主,紧接着他的两个兄弟,这个国家的栋梁之臣一起,渐渐地都去了……
先生的梦,却一直闪烁着。
(六)
建兴九年。
春天来得特别迟,已是二月了,成都的天仍是萧萧地寒。
先生又要北伐了。
先生走路时已经无法挺直着腰了。即使是从房中走向马车这一段,他仍走得吃力。
五岁的瞻儿已经识字了。他学写的第一个字是“汉”,第二个字是“蜀”。
先生有时看着他会微微地笑,但眼中的光,却不似从前那般明亮了。
夫人送他上的马车,他们的手,一直紧握在一起。
几十年了,他们仍如刚认识般恩爱。
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如果站在先生身边的那个是我的话,我不会想要握他的手,我只想挽了他的臂扶着他走。
他,只是个疲惫的老人而已。
(七)
只是从来没人想过先生也需要人扶。
正如从来没人想过先生也会倒下也会失败。
他们本来以为,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有一天跟着先生去长安、去洛阳,收拾战利品而已。
(八)
可先生最终还是去了。
他的死讯传来,一夜之间,成都被眼泪浸湿了。
车水马龙的成都街头,找不到一个不带孝的人,找不到一张不哀伤的脸。
先生的一生,最终亦是终结在神话里。
(九)
收拾东西时偶尔找到一张先生年轻时的画像,画中的他穿着清爽朴实的衣,慵懒地靠在草庐的窗前看书。
夫人把画像接过,揽在怀中,不舍地看了又看。
“先生年轻时,是相当英俊的呢。”
夫人的眼微微有些发红。
“那时他天天睡到很晚才起来。可自从遇见先主后,先生再未睡过一次好觉。”
“不知这样对他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
我正想张口说些什么,夫人却叹一口气,收拾起了她那一闪而过的脆弱表情,用了严肃的口气唤瞻儿道:
“该去读书了。”
我看着她领着瞻儿向书房走去。才发现她也有些老了。她要努力地挺直了自己的背才不让自己显得佝偻,而那束得一丝不乱的发,显然也有些花白了。
(十)
梦想会渐渐破灭,神话也会渐渐褪色。
只有那些庄严的肃穆的祠堂牌位仍屹立不朽,积着厚厚的尘压在每个人心上,告诉人们,因为祖先曾经辉煌过,所以他们必须永远辉煌下去。
即使明知不可为。
“阿棉……其实我一直想说谢谢你。我和先生,以前亏待了你。”
榻上的夫人衰弱得如同纸壳子糊成的人,我甚至觉得能够把她轻易捧起来。
“夫人不要这样说。先生和夫人一直对阿棉最好,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你的心的。”夫人衰弱地笑笑,“你每次看我握着先生的手,眼神就有些怪怪的。你从来不握先生的手……”
我突然泪流满面。
夫人再说了些什么我都听不清楚了。然后我看见她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缓缓合上,她的身体慢慢变凉。她满身的疲惫,仿佛这是过度劳累后的一场酣睡。
瞻儿也哭了。一下子深深地跪在榻前。
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分明地继承了他父亲明亮的眼睛和儒雅的神情,还有,同样并不结实的双肩。
我久久地哭着。
其实,我一直想让,却一直没有让夫人知道。
我从未想过要握先生的手。
我只是想扶着他走而已。
(十一)
终于,蜀亡了。
终于,瞻儿也随着蜀去了。
终于,我还是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属于先主先生他们的神话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十二)
“爷爷,我扶着你走,可以吗?”
我回过头,看见一祖一孙,搀扶着从我身边渐渐走过去了。平凡的脸竟有着一种久违了的淡雅自在。
“爷爷,前面是哪里呢?”
“恩,那里是蜀相祠。”
“那是做什么的地方?”
“是纪念蜀国的一位丞相的。”
“他很厉害吗?”
“是的,他非常厉害。他创造了许多神话,他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国家。”
“那他做这么多事,会累吗?”
“他不会累的。因为他是丞相。”
“对了爷爷,总听你们说蜀国。蜀国在哪里呢?”
“傻孩子,这里就是蜀国啊。”
“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里是呢?”
“因为以前是蜀国,而现在,已经是晋了。”
他们渐行渐远,只留下祠堂前的青松,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然后又归于平静。
是的,已经是晋了。
周瑜之死
请最后一次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吧,在这个世界快要完全进入黑暗之前。
七月流火,高温并不因白昼或夜晚而改变。湿热的江风扑面而来,掀开了窗舱上低垂的帘布。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在你脸上,你苍白的脸也因此有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这一天是中元节,沿江的百姓已准备好了点着灯的糍盏,陆续来到江边将它们放入江水。你若睁开眼睛,能看见点点微薄的灯沿着江面一直流向那天的尽头。据说这些糍盏能喂食过路的游魂,让他们平安回到家乡。
你若睁开眼,你能看见整船哭泣的悲伤的脸。这些人都曾跟随你出生入死,这些人久经风霜的心都已经很少被感动,可是这一夜因为你的离去,他们哭泣得如同最无助的孩子。
你若睁开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