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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新莽王朝的十六年,在五千年的中国历史中,是那么不起眼的一瞬。犹如一朵在山野中孤独绽放的昙花,在夜晚悄悄地开放,却又黯然地凋落……
在传统史学家笔下,王莽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歹人。千百年来,王莽被牢牢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了奸诈之徒与无耻小人的代名词。在此,笔者无意对其翻案,只是想说明一点: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人性是普通的,也是复杂的。环境能够造就环境,环境也能造就人。王莽的出现,是由当时的历史人文环境决定的。
后人多将王莽与曹操、司马懿相提并论,认为他们都是一路货色。王莽一开始就是坏的不可救药的奸诈小人,其实并非如此。与曹操、司马懿这样真正的野心家相比,王莽的思想要单纯的多,从某种意义上说,也“高尚”的多。他的人生经历,也是异常坎坷复杂。
王莽原本出生在一个钟鸣鼎食的富贵世家。其父王曼与汉元帝刘姡е尥跽⑹紫ㄕ蟪纪貘L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王曼早死,家道骤然中落。王莽之母王渠,好酒放荡,不善持家,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王母的行为,也引起了街坊、亲戚们的鄙视、冷眼。到后来,王家甚至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最后靠着皇太后王政君的接济才得以勉强度日。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家庭的变故没有把王莽变成一个纨绔子弟。他孝顺寡母,善待寡嫂,抚养兄长遗孤,颇为世人称道。他刻苦勤奋,学术修养精深,与旷世名儒扬雄、刘向、刘歆相比,丝毫不逊色。为了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他不得不低眉顺目,不顾亲戚们的冷眼,跑到伯父王鳯家去讨一口残羹冷炙。凭借着尽心尽力的床前伺候,最终得到了一份入朝做官的差使。
凭借着超人的机智与敏锐判断,他抓住时机,王莽从日渐凋零的王氏子弟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太后王政君最信赖的亲信子弟。先后斗倒了淳于长、翟方进等政敌,当上了首席辅政大臣。然而,在汉哀帝刘歆当政的十年中,王莽与王氏家族吃尽了苦头,几乎限于万劫不复之绝境。但是,王莽凭借着坚强的意志,在王政君的帮助下,力挽狂澜,斗倒了董贤,夺回了辅政地位。
王莽的治国能力是很强的。与西汉晚期的几任皇帝(汉元帝刘姡А⒑撼傻哿蹑瘛⒑喊У哿跣溃┫啾龋谥喂芰Ψ矫妫趺Ц叱龊沃挂恍前氲恪T谒H未笏韭怼埠汗约啊凹倩实邸逼诩洌业木质频玫搅宋榷ǎ缁峋靡驳玫搅朔⒄梗馐侵档每隙ǖ摹!�
但是,汉元帝以来的社会矛盾日渐突出。土地问题、奴婢问题、冗官膨胀问题,必须要动大手术才能解决。汉宣帝以来,流传于当时的“汉朝中衰,必须重新受命”思潮,给了王莽新的思路。鉴于汉哀帝时期的教训,再加上这种思潮的影响,同时又基于对上古禅让的虔诚信仰,王莽作出了夺取汉朝政权,建立新王朝的决定。
建立新朝后,王莽改革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他的大新朝长治久安。一方面也是想裁撤冗员、解放奴婢、平均土地,彻底解决一切痼疾,实现平均财富的梦想,建设一个大同世界。但是,王莽是个书生,虽然有着远大的抱负与崇高的理想,却并无治理地方的经验。他建立新朝之后,慕古追远,锐意改革,效果却并不理想。他的改革过于急促,没有经过充分的准备,也没有一个稳步推进的计划,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他所任用的推行者们,无论是地方行政官员还是军事将领,大都是一些没有实际经验的儒生,缺乏强有力的中层力量为他的改革保驾护航。王莽的改革,往往是只重视虚名而忽视了实效,陶醉于名称、制度的变换,导致地方上无法理解,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乱。特别是王莽出于慕古的需要,多次频繁改革币制,动摇了基础,伤害了中下层当权者的利益,也伤害了百姓的利益。
除此而外,王莽的运气比较差,骤然变冷的气候,导致社会生产能力大幅度下降,朝廷又缺少必要配套的赈济制度,加上贪官污吏的盘剥克扣,临时赈济的效果大差。经济的崩溃,导致了新朝的瓦解。老百姓衣食无着,濒临死亡的绝境,只能是揭竿而起,走上了武装对抗的道路,终于敲响了王莽的丧钟。他的结局异常悲惨:本人被乱刃分尸,首级被砍下悬竿示众,甚至舌头也被愤怒的人们割下吃掉。王氏家族除了少数侥幸掏出的支系亲属以外,几乎全部被族灭。这位不幸失败的掌权者,戴着“伪君子”、“骗子”、“小人”的标签,带着满腔的遗恨与悲哀,他下了地狱。
王莽的失败,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大悲剧。正如钱穆大师所说的那样:“王莽失败后,变法禅贤的政治理论,从此消失,演变为帝王万世一统的思想。政治只求保王室之安全,亦绝少注意到一般平民的生活。这不是王莽个人的失败,是中国史演进过程中的一个大失败。”
钱穆大师认为:“后世对王莽的批评,全是沿着东汉王室的意见”,还认为,后世王室只求自保,而很少顾及民生,希望自己的王朝万世长存,“至少是希望能如此”。
令人遗憾的是,后世对王莽本人以及新莽王朝,基本上是持全盘否定的态度,这是很不公道的。班固的史学权威地位,影响了两千年来人们对王莽的评价。从这个层面上看,“史笔如铁”的说法好像并不确切,用“史笔如刀”四字来形容,似乎更为准确。即便是“前四史”、《资治通鉴》等久负盛名的煌煌巨作,也是难以免俗。当然,这一切都是由意识形态及政治立场决定的,与他们的业务素质与人品无关。出于政治立场,班固只留下对东汉有利的东西,同时毁掉对他们不利的一切。
王莽建立的大新王朝,从西元九年到西元二十四年,堂堂正正存在了十六年。如果从西元六年的摄政算起,王莽总共在位十九年。宗庙、社稷、正朔、服色……,一切王朝应该有的东西,新朝都是应有尽有。然而,莫名其妙的是,新朝却一直被传统的史学家斥为“伪朝”。无论是翻开班固的《汉书》、还是范晔《后汉书》,对于王莽以及新朝的评价几乎全部是负面的,对它的正面评价近乎于零。
也许是受到班固等人的影响,也许是自身立场的因素。作为一代史学大家的司马温公,绝无前辈司马迁毅然将项羽列入《本纪》那样的非凡勇气。在史学巨著《资治通鉴》中,还是再次做了“誊文公”。他将新莽王朝作为西汉的一部分来编排纪年,将新朝规类为西汉历史的一部分。换句话说,在他的眼里,大新王朝根本不存在,王莽不过是“四海无主”时的一个代理者而已。现在,能够提供给我们研究的史料,大体也只有这些。
都说是“史笔如铁”,千百年来的史官们,据说都是竭尽全力用一切可能忠实地记录历史。客观地说,除了极个别的史官(如《魏书》的作者魏收)外,主流史官们的敬业精神是不容置疑的。他们用自己心血与汗水,为后人们留下了很多珍贵的资料。笔者还是觉得,阅读史书时,应特别注意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尽量不要受作者倾向性的影响。这种见解的对错高下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研究者必须具备这种能力,而不是人云亦云。甚至可以说,保持独立思考、自主分析的能力,比获得史学知识本身更为重要。
也许,只有等到陈寅恪先生提倡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成为主流学者群的躬行实践的指导思想时,那才是值得庆幸与称道的事。只要到了那时,我们这个民族的传统文化才有真正复兴的希望。
雪域桃源 写于桃源堂
国历戊子年八月二十七日
西元二〇〇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第一章 王氏之兴
(一)禅让大典
西元九年正月一日,长安全城戒严。街上所有的店铺都已经关门,街衢萧然。通往皇宫的道路两侧,黄土垫道,清水洒街。道路两侧,巍然站满了士兵,他们顶盔贯甲,持戟立矛,气宇轩昂,肃然而立,凛然不可侵犯。放眼望去,全副武装的队伍们长达数十里。大汉帝国开国二百多年来前所未有的大型典礼―――禅让大典即将举行。
在长安城的西南的未央宫,一样是庄严肃穆。高大的城墙上旌旗招展,城上城下武士林立。巍峨的殿宇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更加雄伟壮丽。
大殿正中,端坐着年幼的皇帝孺子婴,年仅五岁。他本是汉宣帝刘询的玄孙,广戚侯刘显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