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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太远了?”我本来想问问老人的儿子是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又转了个调,我想那对老人来说太残酷了。
“唉!”老人喝了一口酒,缓缓地说,“我儿子要还在,今年也快五十了,这事也怪我,儿子从小调皮捣蛋,老婆子娇惯着他,我背过老婆子没少打,念书也不行,初中没念完就哭着闹着要当兵,老婆子不愿意,我说去,男娃娃就应该到军营里去锻炼去。儿子在新疆当了12年的志愿兵,转业分配时有两个单位,一是到榆林毛纺厂当保卫干事,一是到长庆油田当钻井工人,儿子问我,我想也没想就让儿子去了油田。你想,毛纺厂是个啥单位呀,那是个娘们呆的地方啊!儿子在钻井队没干几年就当上了钻井队队长,结了婚,有了儿子,我和老婆子还去庆阳看过。九三年,儿子在新疆打井,所在井队发生了上顶下砸事故,儿子被游车吊环击中脑袋,一句话也没留下就去了。”
老人猛地喝了一大口酒,叹了口气说:“这都是命啊!那年我去成陵(即成吉思汗陵,在今榆林城以西80公里处)赶庙会,一个白胡子老道对我说我八字太硬,煞气太重,必是年轻时杀戮太甚,虽能长寿,却命中无子,当时我孙子都快两岁了,我能信他的话,没想到被那个老道说准了。现在想起来,那个老道的话有一定的道理,那年从淮海下来,我们纵队被编入一野,火速向大西北集结。打榆林那一年,部队被马家军的骑兵袭扰得相当疲劳,还没赶到榆林城下就失踪了100多人。马家军的骑兵厉害啊,飘忽不定,机动神速,数十骑一组,打一下就跑,追又追不上,炮轰又划不来,部队窝了一肚子火。等赶到城下,又遇到了十分顽强的抵抗,部队伤亡特别大,我和首长冲进城的时候都惊呆了,护城河里全是尸体,突破口上,尸体几乎和城墙一样高,冲进城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士兵疯狂的扫射和狼一样的嗥叫。那次,我把已经准备缴枪投降的十八个国民党士兵全打成了筛子底,现在知道缴枪投降了,早干嘛去了。”
老人一口气喝干了瓶子里约有二两左右的酒,咂巴了一下嘴唇,语调低沉地说:“那十八个人,本不应该死!唉!报应啊!”
我呷了一大口酒,想起了电视连续剧《亮剑》中,李云龙率部攻打平安县城时的场景。
“儿子死了的消息,起先我还瞒着老伴儿,时间一长就不行了,哭瞎了眼睛不说,慢慢整个人就象木头一样,这两年更严重了,看了几次了也不起作用,医生说和什么植物人相似了,咱也不懂。唉,她也是军人出身,当年在医院里缺胳膊少腿整天见死人,还劝别人想开些,最终轮到自己身上了,还是想不开。其实,人这一生,从哭着降生开始,不管你干成了多大的事,是英雄好汉,还是伟人豪杰,结局都难逃一死,所以啊,人活着为这为那都是虚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活着就一个目的,活着为啥?一句话,就是为了死!”
老人的话把我听呆了,我想反驳几句,却找不到恰当的措辞。
此时的列车过道里出奇的安静。
第十八章
(十八)
“醒醒,快醒醒!快到了!”我睁开朦胧的双眼,发现我不知什么时候靠在这个肮脏的满身羊膻味的老人身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他的羊皮大衣。
天已经大亮,过道里挤满了来来往往上厕所的男女旅客,铺在报纸上面的那些花生米、火腿肠已经吃光,两个酒瓶空空如也,我想可能是我睡着的时候,老人喝光了我那瓶剩下的四两左右酒吧,那可真是好酒量。
“嘿嘿,你这碎娃,喝酒不行,给你的包,看看少啥东西了么?”老人和善的说着把装有我三个月薪水和手机的手包递了过来。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咋就睡着了呢?现在几点了啊?”我装着找手机看时间的样子拉开我的手包拉练,里面的现金整整齐齐地保持着原样,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我为自己刚才的一丝多余的谨慎感到羞愧。
“你睡着的时候,你那包里的东西叮当叮当的叫了好几回,我看你睡得很实,就没叫醒你,是手机吧,快看看是谁打的。”老人慈祥地提醒着我。
打开手机翻盖,有四个未接来电,都是我老婆打来的。我打过去,刚响了一声,老婆就接起了电话,焦急地询问我怎么回事,我轻轻地向她解释原因,我说再有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可以回家,我的口气与往日相比格外的温柔,老婆明显地受到了感染,妩媚地问我是先吃饭还是后吃饭,我说我想喝点酒,老婆哦了一声后就听到一连串的亲吻声,我说了声等着我就轻轻地挂断了电话。
我在列车厕所旁边的盥洗台上洗了把脸,整个列车依然挤得严严实实,只有过道里还相对比较宽松,我打消了找个座位的打算,有挤回了老人所在的那个过道。
“快来快来,我还以为你走了呢,给你占着位子哩。给,这五百元你拿上,我知道你们石油人挣点钱不容易,那都是血汗钱,咱喝的酒算我请了。”老人已经收拾了那些我们制造的垃圾,热情的招呼我站到他旁边,从内衣的口袋里拿出几张百元大钞,递到了我的面前。
“您这是干啥,您这不打我的脸吗”我急忙拒绝。
“碎娃,别跟我犟,也别说那话,你要看得起我老汉,看得起我还曾经是个石油工人,就别太客气,拿上!拿上!”老人的口气异常的坚决,根本不容我申辩。
我死活不要,又把钱硬塞给老人,没想到我把老人激怒了。
“看你这碎娃,叫你拿,你就拿,拉拉扯扯地算啥男人,你得是要让我老汉给你下跪求你你才肯拿!”老人的暴怒吸引了车厢里的旅客,过道上一下子挤满了人,这是我十分尴尬。
“那这样,买酒呀的我总共只花了四百元,您把这一百元拿上,行不?我求您了,好不?”
“真的?”
“真的,您说我敢骗您吗?”我的口气里充满了无奈。我知道和这个无坚不摧的老石油相比,我没有一点办法能够战胜他。
“那好吧,”老人终于让了步,接过了我递过去的一百元。
石油人生性豪爽!而我却在这个曾经是石油人的老人面前豪爽不起来了!
第十九章
(十九)
再有二十分钟,列车就到站了。
我和老人约定,列车到站后,老人专心去看孙子,我帮他去买到新疆的火车票,我想多给老人留点时间看看孙子。
我装着要去上厕所的样子,背过老人赶忙给我的一个同学打了电话,叮咛他无论如何要给我弄一张去新疆的火车票,一个小时之内我在火车站广场地下商场门口等他,他说两个小时之后就有一趟去新疆的车次,但现在怕来不及了,清明前后和春运一个样,订票费太高,另外车票也要加价,我说加多少我都认了,只要你能给我搞到,你就是我爷爷,那小子哈哈一笑说,只要能给你当回爷,加的钱我一分都不要你的,一小时后,商场门口见。
老人说得没错,只要是曾经一起扛过枪,那就是一辈子也打不散的联手。我想,只要是一起同过窗,道理肯定也一样。我的心里涌起了对我那个同学的感激和当年曾经看不起他,欺负过他而生产的一丝愧疚和悔恨。
“呜......”
列车的速度逐渐的减慢了下来,终于到站了。
“旅客同志请注意,本次列车已到站,请拿好您的行李准备下来......”这是我登上这列火车后第一次听到乘务员的声音。
我和老人一起随着人流涌出了站口。在一处十分显眼的广告牌下,我们约定一个小时后见面。
半个小时后,我在火车站广场地下商场的门口拿到了我同学送过来的火车票。
我想此刻老人肯定在和孙子说笑着,尽情的享受这对老人来说不可多得的天伦之乐。
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温柔地叮咛她还可以多睡一会儿。我说,火车晚点了,大约还得半个小时。
离我和老人约定的时间还差十五分钟,我就赶到了那个广告牌下,老人还没有来。
到时间了,还不见老人。
“***次列车已开始检票,有到乌鲁木齐的乘客请您赶快检票上车!”喧哗的广场上隐隐传来站台广播员有条不紊的声音。
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