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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濂想到死,心里反而平静下来,跟关押在一起的部下们一一握手道别,昂首上了派来接他的小汽车。
小车不是把他拉到荒沟野外,而是到了乐山县城的一所中学里。宋希濂想,大概是先审后决,共党还想让我留给他们一些活材料,拿定主意一个字也不说,反正就是一个死。
下车后,一个小战士把他押到一间还算明亮的屋子,里边有一个年轻的军人,身穿普通战士的服装,正在阅读文件。
小战士把宋希濂带到这个年轻军人面前,对宋希濂介绍说:“这就是我们兵团司令杨勇。”
宋希濂一听小战士的介绍,心里大吃一惊,发呆地注视着杨勇司令员:这就是自己战场上的直接对手,解放军第五兵团司令员杨勇?
杨勇看见宋希濂进屋,放下手里的文件,客气地站起来,微笑着说道:“坐下谈,坐下谈。”
宋希濂虽说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国民党军队的要员,但看到杨勇温文有礼的姿态,使他越发觉得不安,一下子失去了大将军的傲气,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小板凳上。
“宋将军,”杨勇仍然微笑着说道:“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们在长沙时就曾研究过,估计并非没有争取你起义的可能,一个是你的大哥,还有几个是你的朋友,其中有个姓段的,还有一个姓刘的,他们当时准备到湖北恩施去找你。但还没等他们到你那里去,你们已向西退,解放军已经前进了。此后,大家彼此赛跑,联系不上,也只好听任事情的自然发展了。”停了一下,杨勇又接着说道:“话说回来,现在事情既然已经这样,对过去的事,你也就不必太计较啦。现在安下心来,考虑一下怎样渡过自己的后半生,好好改造一个时期,将来到北京去,看一看我们共产党掌权以后,是怎样治理这个国家的。。”
杨勇的话使宋希濂深受感动,但他仍久久一言不发,直到临走前才答道:“宋某连日奔命,心力交瘁。杨司令宽宏大量,谆谆施教,我己聆听,容日后再行领教。”
两日以后,宋希濂就被送到了白公馆。
杨勇的会见,使宋希濂紧张的心情稍有放松。他从杨勇司令员的谈话里感觉到,共产党对他不会以血还血,会给他一条活命。但他一想到国民党监牢里囚犯们的生活,仍不寒而栗。
杨勇司令员对他说把心安下来,可他怎么也安不下来,过去的事情,象电影的画面一样,在脑海里闪来闪去,赶都赶不走,特别是他经手屠杀瞿秋白的那一幕,在此时更使他浮想联翩。。
那是1935年初,蒋介石对红军发动第五次“围剿”取得“胜利”。宋希濂率领他的三十六师,对“围剿”红军出了大力。同年5月,他率三十六师驻扎在福建长汀。
红军在反第五次“围剿”失败以后,主力北上,闽浙赣地区留下六七千人坚持战斗。
4月间瞿秋白等人在向福建上杭的转移途中。被福建保安十四团包围,瞿秋白被俘,何叔衡牺牲。
有叛徒密告,被俘人员中,有共产党巨首瞿秋白。保安团如获至宝,对俘虏个个严刑拷打,让供出翟秋白。瞿秋白自称“林琪祥”,说自己是红军里的一名文书,已经是一身病,要求取保开释。但由于他的气度不像普通士兵,江苏口音又重,保安团的人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但叛徒并不认识瞿秋白。瞿秋白死不改供,一口咬定自己是“林琪祥”。保安团无计可施,只好把他投进大牢。后来,被俘人员中,认识瞿秋白的郑大鹏也叛变自首,向敌人当面指认了瞿秋白,瞿秋白没有再行否认。
瞿秋白身份确认后,敌人立刻上报驻长汀的三十六师。1935年5月,瞿秋白被押解到长汀宋希濂处。
瞿秋白被押解到福建长汀以后,宋希濂进行了一次“军法审讯”。
对瞿秋白审讯之后,宋希濂认为,对这样著名的共产党要犯,不能象对待一般“犯人”那样残酷,要以柔克刚,用理来说服他。如果瞿秋白能够悔过,那就会为蒋校长立一大功。
于是,宋希濂给瞿秋白去了手铐脚镣,还派医生给他检查了身体,生活待遇上,享受师部人员的待遇。并吩咐看守人员,对瞿秋白要给予特别照顾,尽量满足瞿秋白提出的要求。
这样过了几天,宋希濂把负责看管瞿秋白的吴松涛叫去,问道:“瞿秋白这些天有什么情况?我吩咐你们的事做得怎么样?”
吴松涛哭丧着脸说:“还能怎么样?这些天他要这要那,我们这些人成了他的佣人啦!他要的书一本本都给他找来了,笔墨纸张也都给他了。还给他弄来了印石刻刀,还得防他自杀,这几天他简直成我们伺候的大爷了!”
宋希濂笑笑说:“他平时都干些什么?”
“还不是干些酸文人的事!刻个图章,要不就读什么诗,或是写写划划,也不知涂抹个啥!”
宋希濂点点头:“这就对了。你想办法让人把他写的东西给我搞点来。”
宋希濂此时也难以忘记,在十多年前,他还是一个中学生,而瞿秋白已经是一个中国文坛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了。他曾读过瞿秋白的文章,那建立理想社会的激扬文字,曾在自己的心灵里引起过震撼与共鸣,也学到了一些革命道理。到广州进了黄埔,又听过他多次的精彩演讲,当时知道他是国共两党的重要领导人,也是才华横溢的理论家。如今,以前这位自己尊敬的理论家,居然成了自己的阶下囚。这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十多年,自己则是飞黄腾达,从一个充满理想的中学生,一步一个台阶,才27岁就当上了堂堂国军的三十六师师长。尤其是民国二十六年,断然与共产党分道扬镳,投身“蒋校长”以来,更可谓平步青云,第二年就被派到日本去学习军事。回国后,从一个普通的参谋,晋升为团长、旅长、副师长、师长,参加过中原大战,“一·二八”淞沪抗战,又参加了平息福建事变,在第五次“围剿”中又为党国立下汗马功劳,逼迫红军进行二万五千里长征。这一切,都使自己成了“校长”的心腹爱将,可谓前途无量。如果自己不是八年前当机立断背离共产党,今天的下场也许不会比瞿秋白好多少,想到这里,宋希濂不仅为自己的聪明抉择而感到洋洋得意,又为瞿秋白沦为阶下囚感到惋惜。
晚上,宋希濂端坐在书案前沉恩。案头上,一边放着南京东路总指挥蒋鼎文催问瞿秋白招供情况的电报,一边放着瞿秋白写的一些东西。他反复吟读着瞿秋白写的一首词,这是一首咏梅词《卜算子》,其中写道:
“花落知春残,一任风和雨,信是明年春再来,应有香如故。”
宋希濂似乎要从瞿秋白的词里读出一点儿回心转意的意思来,但他左看右看,看不出瞿秋白有丝毫被软化的意思。怎么办?上边又催得紧,看来只好亲自与瞿秋白进行正面交锋了。
第二天,瞿秋白被卫兵带到了宋希濂的办公室。宋希濂很热情,一见瞿秋白进来,立即起身,笑着说:“请坐,瞿先生。我是宋希濂,三十六师师长,前些天刚从外边回来。这几天过得好吗?”
瞿秋白轻蔑地说道,“蒙宋师长关照,生活还能有差!”“那就好,那就好!”宋希濂装出没听出瞿秋白讥讽的话,说:“对任何人均一律实行人道主义,这是我们的政策,我们不搞残酷的阶级斗争!”
瞿秋白冷冷看了宋希濂一眼,说直“宋先生说奉行‘人道主义’是国民党蒋介石的政策,我倒很愿意将此话转达给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以来,死在你们屠刀下的无数同志和千千万万的国人冤魂!不过呢,宋师长,他们怕不会相信你的话吧!你们在近几年的时间里,出动军队几百万人次,对红军发动了五次大规模的军事‘围剿’,这也是实行的‘人道主义’?现在日本帝国主义者正在逐步扩大对中国的侵略,你们拿着枪不去对着侵占我土地、屠杀我人民的日本强盗,反倒来打工农红军,请问宋师长,这是实行的什么主义!”
宋希濂听罢,面红耳赤,强作镇定,引开话题,继续说道:“关于国家的对外政策,这是由上边制定的。我是一个军人,只管服从命令。如果上边叫打日本,我也会不遗余力。可是你们共产党在国内到处煽动叛乱,分田地抢财产,搞得人心惶惶,不利于抗日。我是农村里长大的,当兵以后又走了不少地方,有500亩以上土地的地主,我看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