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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判和纳香人结婚初期经济条件是不错的。自行车,手表,金戒指,男女双方都有,而且置备了全套深漆硬木家俱。由于阿判缺乏算计,"今日有酒今日醉"的人生观,再加一个个孩子的出生,增添了负担。
在入不敷出的情况下,一件件值钱的东西都送进了当铺。阿判手上戴的表在南京三等邮局长培训时,酒席上与他人换了怀表,到同里上任后,一次赌博又把怀表输掉了,幸得邮局有挂钟不致误时。
后来家庭与邮局分开,只得到苏州衙门场把放在那里包括座钟在内的家具全部搬来。
亨元的暑假过得很无聊,纳香人有干不完的家务,而他一件也插不上手。没有自来水,藕河浜又填平了,洗衣服、洗菜要到六十多公尺以外的戏院门前的河浜去,饮用水也从那边挑。每天请挑水工人挑两次水付酬一角,水装在容积一百公升的水缸内;来之不易;节约使用。
两个弟弟都已能同亨元玩耍,围墙从一个乡村教师那里学会了拉二胡,其水平大大超过乃兄。两兄弟分别以笛子和胡琴合奏,初时总是弟弟约哥哥,后来哥哥约弟弟,围墙还要搭架子,说亨元音律不准。
他曾与乡村教师一起上南京报考音乐学校,双双落榜,两人仍勤奋练琴不已。围墙的拿手曲调是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演奏时左手在琴把上上下移动,手指在琴弦上灵敏地按捺出美妙的音符;右手均匀地操弄弓弦,必要时还能象弹琵琶那样拨动琴弦。
亨元也想在笛子上下些功夫,买了一本讲如何吹好笛子的书,按图索骥学节奏感强烈的吐音。"脱苦脱苦"反复练习无数次,还是不能象行家那样把《我是一个兵》这个曲子吹好。
陈三在小学念书,成绩优良。回到家里还不时用震泽普通话读课文。有一次两位兄长只听得小兄弟不断地在说:"买子好,买个糕,买子可以做面包,买个可以烧,还可以变三子蒸烧卖。"
不懂其意,要陈三拿出课本来看,原来是:"麦子好,麦杆高,麦子可以做面包,麦杆可以烧,还可以编扇子做草帽。"陈三的语文老师普通话说不好,就这么教导学生。小兄弟为人懦弱,经常给强横同学欺侮,有时家里拿了点心去孝敬这些小大亨,甚至午饭中把剩下的一些好小菜拣一、二块包在废纸内带到学校去。遇到这种情况,两个哥哥总要耻笑他一番。有时要陈三讲出谁是小大亨?以便去教训教训他,陈三坚不吐实。
围墙读书不够努力,拉胡琴之外,打扑克、赌洋片样样精通,其身高力大,在同龄少年中可以拜大王,身后的小喽罗不少。
有一次在家玩弄纳香人的绒线针,竟然拿它来通自己的鼻孔,不慎直扎鼻根,鲜红的血如喷泉般流出来,急送医院抢救,性命无虞,但从此鼻音更重.一直象患重伤风似的。
纳香人身体越来越虚弱,体重仅七十市斤。哮喘老病,晚上咳呛不止,冬天更甚,怕影响丈夫和孩子们睡眠,强忍不咳。
身体和精神略好时能看看连环图画和通俗小说,还用毛笔给远在广西工作的哈哈写信。字写得十分工整,言简情深,一片慈母之心,看了催人泪下。
她受儿女影响,也是越剧迷,偶而有剧团到震泽演出,大家象过节日一样的高兴。到吴江去看瓜子,也免不了要到演越剧的戏院去过瘾。这是她最大的精神享受,回来总要把剧情仔细回味一番,甚至与家里几个孩子挂起钩来。
有一出戏描写三个儿子对母亲的不同态度:大儿子怕老婆,不敢供养老娘;二儿子吝啬对母亲不孝;三儿子虽穷却挑起赡养的重担,最后做了状元。纳香人认为陈三象剧中的小儿子,就学着剧中老妇的口吻称呼陈三:"三元,三元,你在哪儿?"
读大学的第二个暑假过后,亨元按学校的通知,直接从家里出发到嘉定徐行灯塔大队报到。学校在徐行公社设立了大队部,由年级党总支领导挂帅,年级办公室主任为大队长。中队部设在灯塔大队,迟波是中队负责人。
亨元由震泽到苏州,再乘火车到昆山,乘汽车到徐行。在长途汽车上,亨元望着公路两旁绿树成荫的田野,头脑里浮现出《桃花源记》里的宁静世界。这安逸,闲散的农村,与喧闹的大上海是何等强烈的反差。亨元当时很愿意过陶渊明式的生活。
到了灯塔大队,见同学们住在小队办公室楼上,外面一间为学习室,当中两张方桌,四周排好坐椅。里面一间为宿舍住九人,一律用门板搭铺。小队长张智,山东人,学生出身,但比亨元长好几岁。据说,中间生肺病停学过一段时间。
此人既浪漫又实际,浪漫者,头发梳得溜光。鞋擦得锃亮,还模仿拉小提琴的声音:";揩布擦在我的皮鞋上(去声);实际之处是经常给亨元等华而不实的奶油小生上";政治课";,有一种贫民无产者的优越感。
副小队长丁顺,骨粗体强,干农活很在行,他顶瞧不起四体不勤的白面书生。在这两位小队长的领导下,亨元过着三等公民的生活。
既然这些大学生是来劳动锻炼的,最苦的活就交给他们干。开掘荒地,收割庄稼,平整土地。亨元在劳动中不慎将一粒杂物刺进了指甲,手握不住镰刀了,向两位队长请了假,到嘉定城指定的医院治疗。
在挂号处与女护士发生了争执,挂号员要他出示公费医疗证,可他忘了带,拿出学生证说明自己确是法学院来嘉定劳动的学生。挂号员不允,坚持要付现钞。争执中,有个干部模样的人来为女护士帮腔,他又和那人争执了几句,结果,还是摸出钞票来了事。
回灯塔大队,只见同学们对他怒目而视。晚饭后,在井旁洗刷碗筷的时候张智对亨元打了个招呼:"晚上我们小队开个生活会,你好好准备一下"。
挨到那时刻,全队九个同学围坐在学习室两张并起来的方桌旁,张智才宣布生活会的主题。他以极其严肃的口吻说:
"根据中队党支部的指示,对金亨元破坏纪律,大闹嘉定人民医院行为展开批评!"又叙述了一下嘉定医院所发生的情况。至此亨元才知道这个生活会是针对自己开的。
一件小事怎么会闹得这么大,原来,为女护士帮腔的干部是有来头的,享元与他抢白了几句,等于老虎头上拍苍蝇,立即反馈到大队部,大队传到中队,
本来缺少个反面典型,亨元跳出来当了活靶子。通过揭发批判,可以整肃纪律。在小队会上,除亨元外,个个踊跃发言。联系平时表现(大闹学生科事件)说明嘉定医院事件不是偶然的。
张智说:"我前两天寒热发到39度,照样带病参加劳动,金亨元手指上进了个刺,就急急忙忙到医院治疗。手上的刺不要紧,危险的是思想上长了刺。"
丁顺说:"他怕苦怕累思想是一贯的。上学期,体育放卫星,三千米长跑。我们班级只有个别同学不及格,他就是其中之一。为了帮助他攻关,组织同学助跑,他竟抱怨助跑的同学跑得太快。不跑得快你什么能及格?你不及格拖全班的后腿!"
亨元在辩白自己为什么要同挂号员争吵时借口钱没有了付不起医药费,则又有同学当场反驳说,别队的同学因公出差到嘉定,在回来的公共汽车上见到过金亨元。没有钱付医药费,怎么有钱买汽车票?
一个原来比亨元还要后进的同学福建人田景也站起来揭发他的不老实行为:";今年放寒假前,我正愁缺回家过年的路费,金亨元假惺惺地很同情我,拿出五元钱支援我买火车票。问钞票什么时候还?他要我带五元钱水果来上海。
我照他的意思买了柑子和柿饼,结果,柑子在火车上烂掉了,他只拿到柿饼,很不高兴。大概怀疑我吞没了。大家评评,他的良心坏不坏?看他的长相,端端正正的,其实良心是很坏的。"
享元听了同学们的这些揭发,气得无话可说。心里想他们都是投井下石之辈,既然是有组织地对我进行围攻,没有道理也能说得振振有词,和他们呒啥多辩白。最后,他以沉默对抗了这次生活会。
晚上,躺在铺板上想自己的处境和前途,觉得再耽在这种鬼地方,日脚是难过的。四周围没有一个同情者,都是充满敌意的眼睛,和劳动改造有什么区别?
活得真够累,如果没有痛苦地死去就好了。他下意识地用双手卡紧自己的喉咙,仅几秒钟就蹩得透不过气来。寻死的痛苦是难以忍受的,亨元打消了自寻短见的念头。
次日,继续劳动。没有一个人和他搭话。挨到午饭时,他回宿舍见床上放着一张邮政汇款通知单,是盆子从湖滨公社(即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