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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瀚突然回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公交车上的对谈,时光递嬗,把他带往一个不知名的国度,那时他们仍以制服着身,而今,制服已成为衣柜里尘封的记忆。穿得太仓忙,褪得又太慌张。
两人静默了半晌,直到公交车经过捷运新埔站,赖升平才转向小瀚:「这么快就不喜欢我了吗?」
赖升平的眼睫好长,小瀚从眼角微睨,他吞了口口水,赖升平靠得更近,像在补捉小瀚飘忽的眼神,小瀚躲不开来,只好把眼睛闭上。赖升平促狭的面容,既倜傥又狂浪,竟又烙在脑海。
赖升平便倒在小瀚的胸前,小瀚一时慌张,整颗心怦怦地无所适从,他想要伸手将赖升平扶住,手却又难以自制地左支右绌,当赖升平整个贴上他的胸口时,小瀚觉得他的血液整个都要沸腾了,他快要按捺不住,他既想要伸手将他拥住,却又憎恶那个无所定性的自己。
「这么高风亮节啊。」赖升平正起身子,他伸手握住小瀚的手。那掌心的温度,在半个月前那么的熟悉,他的皮肤纤细得像个婴孩,却又紧实得像个男人,小瀚手微微一颤,他已然把持不住。「我这次回来是想要问你,有没有考虑要和我交往?」
「正经一点。」小瀚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意思,我是考生,别这样消遣我。」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对你有没有意思?」
「因为你是赖升平。」
「好笑,那我改名叫赖打,赖打问你有没有兴趣跟他交往,这样如何?」
听到这两个字,小瀚忍俊不住,噗噗笑了出来,这两个字是他们第一次在公交车上,如今天这般坐着时,小瀚这样叫他。笑了几声小瀚深呼吸,叹了口气,他还是欺骗不了自己。
小瀚双手握住了赖升平的手臂,他的手臂仍旧匀称且结实。他越握越紧,越是感到掌握不住。赖升平就在眼前,但是他的心思,将会落在哪一位女孩的身上?他太缥缈了,人间的锁不足以将他困牢。
「你没鬼扯?」换小瀚靠了过去。
「先说好,我卖笑不卖身。」赖升平一把抓住小瀚,换小瀚倒在他的怀里,小瀚乐得绽开笑颜。
这次小瀚并不像上次那么局促,他头一次觉得他们还真像一对情侣。从来只看过情侣们在公交车上打情骂俏,心底只能暗暗称羡,而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如一般人的生活。
他躺在赖升平的怀里,两个人都微微闭上眼睛,小瀚觉得这个姿势有些狼狈,却又觉得他的胸膛厚实极了。
他贴着赖升平的胸口,开始进行另一种放逐。他发现自己突然不觉得倒在男孩子的怀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这次怎么能倒得如此干脆,毫无顾忌?他回想起第一次倒入赖升平怀里时,十分忸怩,只想挣脱。他仔细地比对两次的差异。究竟是时间的洗涤、是伤痕的冶炼,或者幸福的升华?
难道只是一种习惯?
他才赫然发现他已经褪去了制服,象征校誉的制服。他们是父母与师长眼里,未来社会的中流砥柱。原以为生命可以如此和平、顺遂。但学校从来没有教过,当一个人的爱情与亲情相互抵触,爱情与友情无法兼顾时,要用什么样的心境来面对这个世界。
他的意识逐渐扩大,他彷佛见到当时的孩子,制服由斑白转为赭红,烙在身上,同侪的流言逼他省思,无法扭转性向的残酷又令他无以为继。他尝试摆脱,现实却又早已根深蒂固。
他这样想着,心情逐渐平缓,他褪去制服的标签以后,他也渐渐尝试褪去同性恋的标签。因为拥抱而温暖,因为缺憾而幸福,是人的本能。他希望日子能够更简单一些,他只想维系自己的本能。
他睁开眼睛,赖升平已经沉沉入睡,小瀚正起身子而惊动了赖升平,赖升平揉了揉双眼,此刻的他显得有些稚气,小瀚硬是搂住赖升平的脖子,显然公交车的位子不够宽敞,他瑟缩着让小瀚搂着。
赖升平的睡容依然那么俊朗,小瀚发现自己迫切地想要拥有他,一刻也好,便吻上他的颊。赖升平只是将眼睛微微一玻А�
第十六章
到台北市还有好一段车程,两人清醒以后,开始诉说这半个月的生活。小瀚告诉他,最后他和阿富已经互不往来,那一阵子他时常辗转难眠,食不下咽,赖升平并没有多作表示。
而最令小瀚纳闷的是,赖升平这半个月的去向。
「不知道。」赖升平这么说,小瀚越是积极地向他套出线索,越是没有头绪。赖升平随口胡诌,话锋一转,小瀚碰得一鼻子灰。
两人在重庆南路下车以后,小瀚往忠孝西路的冲刺班方向走去,他正捥着赖升平的手,才想起身旁的赖升平只是个高二的学生,怎么这时杵在这儿不走。
「夫唱妇随啊。」赖升平这么说。小瀚忍不住发噱,赖升平无厘头的比喻,隐约带出了他们已经交往的事实。
小瀚握着赖升平的手掌,手指仍旧借机磨蹭着,他盘算,若赖升平来到了冲刺班,要如何给他一个位置?猛地想起他右方正好有一个空位,实在是突如其来的惊喜。
「那你怎么不去上课?」小瀚问道。
「不想去了,浪费时间,不如自己念。」
很像赖升平的行事作风,小瀚并不感到讶异,倒庆幸有机会能与赖升平朝夕相处,心底暗暗微笑。
到冲刺班的电梯门口时,小瀚松开了手,他觉得赖升平势必招引许多目光,在冲刺班容易引起别人不必要的遐想。上了电梯以后,时间不过七点半,他如屦薄冰地将赖升平带往教室,往里头望去,教室里大约坐满一半自修的学生,也有部份在桌上奄奄一息。
程铭补习班正为了人事异动的处理而困扰。今年是程铭看准首年多元入学方案导致学生无所适从的情况,决定大幅投资冲刺班以期获利,第一年规划,才正要起步便乱了阵脚。萱萱辞去了班导师的工作,取而代之的是个名唤魏主任的新任班导。
小瀚这几天再也没有看过萱萱。那时萱萱说魏主任是城府极深的人,为了地位不惜暗中作梗。由于萱萱先前在冲刺班招生时,
对冲刺班的运筹帷幄已了如指掌,她的辞职对程铭补习班造成不小的冲击,连带导致冲刺班原先内订计划,比如复习模拟考卷、指定考科前一周的模拟考,混乱至极。
魏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在巡视学生自修时,总要摆出架式。但冲刺班在点名制度上却也因为她的不熟悉,而进行的十分潦草。学生逃课,或者外人潜入读书,成为冲刺班接下来的难题。
小瀚正巧利用这次冲刺班的难题,将赖升平迁移入境。小瀚坐在他原先的位置,而赖升平坐在他的右方。赖升平似乎觉得位置太挤了,他将胳臂抵在桌上并且趴下,狭小的睡觉空间令他浑身不自在,他再将手肘的疆域向外扩张一些,占用到小瀚的部份空间,睡起觉来。
小瀚拿出第三册的数学开始计算,早晨脑袋一向模糊不清,正好用数学激活。
八点整,冲刺班响起铃声,所有的学生全部归位清醒,赖升平也由不得他呼呼大睡。魏主任走进教室,在讲台前巡视打瞌睡的同学,教室的后方则由另一个工读生负责。
这会儿赖升平闲来无事,他早上出门一无长物,于是向小瀚借了支笔,笔在他的指尖舞了起来,他觉得索然无味。
「借本书来念念吧。」赖升平压低音量。
「你要看什么科目?」
小瀚的声音相当微弱,他正巧藉由微弱的声音,贴近了赖升平的耳朵。并且借机端详了赖升平的耳朵,他从来没有发现赖升平的耳垂这么圆润饱满。
「英文好了,找一本最难的。」
小瀚在他杂乱的抽屉里搜索,找到一本学科能力测验的单字词组复习,旋即又想这本书的难度太低,只怕赖升平不屑一顾。他只好拿出他已经做完的英文历届联考题,盼能给赖升平消磨一点时间。
赖升平读了起来,小瀚接续他的数学习题,算到一个段落,他微微瞄向赖升平,赖升平念书专注的神情,完全不似平时的浅薄,他反复默念着看到的单字词组,纸上满是他背诵的痕迹。小瀚觉得这些字迹不似人间。
「你写一下你的名字。」
赖升平顿了下来,他将纸翻面,赖升平,他写道。小瀚笑了出来,他觉得赖升平的字和他的脸一点儿也搭不上轨,他写的「平」像疾走的龙蛇,依稀可辨,但「升」看起来像「昱」,他的「赖」更是支离破碎,给人分尸似的。
「我可以叫你『张旭』吗?」
「谁?」
「草圣张旭啊。」这回换小瀚消遣他,乐不可支。赖升平才想起曾经在历史课本读过这号人物,他莫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两人眉来眼去的同时,没有注意到魏主任已经悄悄地走到他们的桌旁,疾言厉色斥道:「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