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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最初在一家饭店当学徒,老板兼职大师傅,老板娘收银代跑堂,大同和另一个学徒打杂,每月象征性地发他们每人一百块钱(本来老板想给八十块,那二十块钱是努力争取来的),每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像陀螺似的转,洗菜、切菜、刷盘子刷碗擦桌扫地无所不干。闷热不堪、满是油垢烟气的厨房和熏人的泔水味儿大同都能忍受,可每天看着大鱼大肉而自己只吃白菜芹菜却让大同痛苦不堪,要记得他是很馋的。粗野无知的师傅除了混饭吃的手艺外,只会吆喝牲口似的骂人,并作为他人生的唯一乐趣,学艺不重要,帮他打杂供他消遣才是正题,骂急了大同真想照他后脑勺来一刀。
直到有一天,老板娘不在,大同忙活完了去给客人上菜,早上没吃饭,饥肠辘辘的他看见满桌的好菜当然眼馋,一大滴口水滴到他端的一盘红焖兔肉上,正好被一个眼尖的客人看见,立马给退了回去,当时没有兔子了,只好白送他们一盘鱼做赔偿。大同理所当然地被好好臭骂一顿,造成的损失由他承担,但那盘兔肉却不归他吃,卖给别人了。为了食欲和味觉不再受煎熬,为了他老妈不再与师傅那些肮脏的字眼有任何联系,为了师傅脑袋不再受威胁,大同决定离开。师傅说你什么也没学会呢,走什么走。大同说半年了,我还没摸过勺呢,把我那点儿可怜的工资给我吧,我回家买个兔子吃。
其实他那些炒菜套路大同早就熟计于心,就差实践练习,后来大同经过慢慢摸索后,也弄得像模像样儿的,那些苦也没白吃。其实几个月就完全能学成的手艺,师傅却打算让他学两年,只是因为大同跟他非亲非故,他懒得教,等把大同使得差不多了才教,这也是他后来见过的大多数手艺人的手段。
回到家,他爸对他这种有骨气的做法极为不满,说吃不了一点儿苦还想学手艺,没那好事儿!而大同誓死不吃回头草。之后,大同的一个同学把他介绍到一个小工厂当车床工人,学徒期为两年,工资每月二百,出徒后计件算工资。出于无奈,他又当了一回学徒。
带他们的师傅是个干了十年的老车工,月工资一千五,是他们几个学徒的楷模。此人四十出头,紫红的脸上满是大胡子茬,发达的大腮帮子好像能嚼得动铁,枯燥的工作给他增添了满脑门的乱纹,钱虽多却要养活全家老少五口。工作和家庭的双重压力使他变得脾气暴躁,而脾气又都发泄在他们这些小子们身上。
“五块钱以下的烟别让我!”有人想讨好他,向他敬烟时他老是大着嗓门这么说,可他自己只买一块钱的劣质烟。幸好他很耿直,除了抽学徒几根好烟,摆摆师傅架子外,没逼过他们请客吃饭。
“好好学技术,以后能拿个两千来块钱,过得滋润点儿,说别的扯淡!有几年就盖上大房混上媳妇了。”他只会说这一句鼓励的话。如果每月能拿两千块钱,一年两万四,有三四年就能盖房了,算出这笔帐后他们那些傻小子都觉得挺有奔头。不过,师傅虽然有房子妻子孩子,可他乱糟糟的皱纹和暴躁的脾气让大同怀疑他是否真的滋润。他并不胡乱骂人,他们都还挺尊敬他。
钢铁不会让大同流口水,不过每天中午能在小店里吃顿大饼、杂碎汤让大同很满意,只花三块钱。工厂没有住宿,大同早晚要骑着自行车走十里路上下班,为了大饼杂碎汤,为了他爸的脸色,也为了能成为每月挣两千块钱的师傅,大同风雨无阻地奔波着。当时对大同来说这是摆脱土地的唯一方式,对大多数年轻农民来说也是。
由于大同工作踏实,没多久就允许加工稍细些的活儿了,很不幸的是第一个月车废了一根价值五十块钱的轴杆,月底工资被扣除了三十块钱,相当于大同四五天的工资。大同虽穷但不是很看重钱,以为是要提拨他才冒险让他干师傅的活儿呢,当时他挺义气地对那个猪头似的老板说:“没关系,谁让我不小心呢,才扣三十,应该原价赔偿!”一年后大同才知道卖那一根轴杆至少能赚回他一个星期的工资,而他一天要加工一百来根。
一年后,因为上下班路途坎坷,多是土道,大同的自行车被扎过二十多次,冬天顶风费劲,链子断过三次,中轴换过四次,珠子全换过,车座套也晒裂了,车架子锈迹斑斑,大同的腿发达得像田鸡腿,但体重减轻了二十斤。大同的意志终于感动了他爸,为了让他路上省点儿时间,为了让他把体力更多地用在工作上,为了让他在乡亲们眼里风光一些,像个真正的工人阶级,他爸把暖棚西红柿上收获的五千多块钱,连本带利全用来给他买摩托车了,这可是他家小半年的收入。大同高兴极了,暗暗下决心,一定好好干,争取早日把车钱挣回来。大同在家练习了几天,能较熟练地驾驶了,便骑着去县城办理牌照。不料在十字路口让警察拦住,因无证无照驾驶被扣了车,托人弄出来罚了五百块钱,让全家心疼了好几天。这只是大同倒霉的开始。
因不满十八周岁,大同不能办理驾驶证,只办了车牌子。他得到了有车一族的教诲,弄清了警察拦车检查的几个地点,遇上红绿灯绕着走,不上大公路,几个月来也没出问题。
因工作出色,大同被破格提升为正式工人,工资长到四百五,两班倒,一班十二个小时,黑白班一星期倒换一次。这下每天比以前多了三个小时工作时间,让大同一天到晚呵欠连天,没有精神,如果赶上停电大同能坐在阴冷的墙角睡着了。每天都在车床前站得腰酸腿疼,盯着转动的轴杆和切削出的缕缕铁屑,久了也会眼花眩晕,鼻孔满是锈末和油味儿,周围都是单调的铁灰色,整个人处于麻木状态。这种疲惫枯燥的滋味太难忍受,有的人干着干着忍不住吼几嗓子,其它人也跟着发泄一下,振作精神。为了消遣,边干活边把某句熟悉的歌词念咒似的唱上几十遍,灵感突发时把词胡改一下再唱几十遍,这样时间能过得快点儿。他们见面时打招呼都是这样的;“来了?”“嗯,肉体来了,灵魂还在被窝呢。”其实他们不是懒,哪怕少干两三个小时他们就满足了,效率也会高一点儿,但老板不这么想,他认为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工人像芝麻一样越榨越出油。
那时乡亲们眼里的大同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能挣钱养家过日子,他爸跟人家说话时也底气十足,问起来就说:“我们小子在某某厂上班呢,是车工。”听见别人夸他,他爸就打心里高兴:我儿子不再是种地的啦。其实除去日常开销大同根本就剩不下几个钱,只是浪得虚名而已,挣钱还是将来的事。大同他妈不管那些钱不钱的问题,只是看着日渐消瘦的儿子心疼,尽可能多给他做些好吃的,还常嘱咐大同开车一定要小心。大同知道这车来之不易,一直挺小心的,但还是出了车祸。
有天早上八点,大同像往常一样下了夜班急着回家睡觉,路上没几个人,便开得稍快些,大约五十迈车。穿过一个村子时有个遛早的老爷子过马路,他腿脚不便行动迟缓,见来车了还站在马路中间犹豫不决。当时大同太困了反应变得很迟钝,到跟前才知道减速,要从老爷子身后过去,可他往回退了一步,大同想再从他前面过去已来不及了,拐把将刹车踩死,刹车线足有三米多长,当时老爷子吓傻了竟往后又退一步,被车把刮了一下滚到道边沟里,大同也失去平衡连车带人摔在一边。万幸的是戴了头盔,头盔外壳都裂开了,要不是它大同脑袋就碎了。
当时大同见老爷子一动不动,脑子里就一阵乱:完了,惹大祸了,他可能死了!大同睡意全无,心脏狂跳起来,充满了恐惧。他要死了自己就没好日子过了。大同费劲地扶起车,慌手麻脚地打响了骑着就跑,拐向一条僻静的小道,边狂奔边盯着反光镜,担心有人追来,满脸都是冷汗。上哪儿呢?家暂时不能回去,出去躲躲吧,还有几十块钱,够加油的。可家里怎么办呢?打电话告诉一声么,刚才爬起来时身后好像有人说话,会不会把车牌号记下来呢?大同更慌了,停下车不走了,怕心思不定再出事。离那村子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