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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叫着,一遍一遍说着这些话。爱徽开始不理我,就算我撼着她的胳膊,她也不理我。她拿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一眼不眨。后来她也扔掉书,她也跳起来,她战抖着嘴唇,但不喊,她细声细气地说:“小朗小朗,你听我说。我知道了,平时我们总是觉得我们的小说写得不伦不类,这是为什么?这就好象我们吃饺子,我们吃的是素饺,大家吃的是肉饺。然后所有的人开始说饺子的味道。我们学习别人说肉饺味道的方法去说,把菜饺的味道按照条条框框填到肉饺味道的表格里去,我们说你看,这就是菜饺的味道!如果表格填得很好,大家会说啊,原来菜饺是这样的啊,说的很好!可是,那不真实,小朗,那不是我们的特色,我们不该人云亦云……”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我们互相嚷嚷,但彼此都听不清对方的意思。我们握着手,检讨过去的夜郎自大,答应写一篇最长最感人的小说送给对方,希望突然有一只伟大的笔跳出来把这一刻载入史册,又希望血液犹如琥珀被千万年时光冻结在沸腾的瞬间。但我们知道不行,这不是止境,绝对不是。思想还会走,上升到灵魂,上升到我们莫名其存在的境地。我们只好缩回被窝里,很快入睡。
至于语言,秦则极力推崇“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他说自己翻开古文诗篇,总是刺目得捂住眼睛。“语感凛冽极了!”他叹息着说。还有一段时间他发疯地研究诗歌节奏,连走路都踩着步点。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他自言自语着诗歌像一只野兽但怎么把它关在语音的牢笼里呢?什么是语言的黄金分割点呐?他在空荡荡的酒吧里拿着扩音器大声吆喝出来,震耳欲聋。
他爱海岛的语言,他自己说的。我们对待方言气势汹汹怨天尤人的态度,引得他惊诧莫名。有一天,他叫我用方言朗诵《荷马史诗》,我边读,边笑得喘不过气。他突然跑出去,拿一桶凉水浇在自己头上。“你怎么啦?怎么啦?秦!”隔着窗边的桂花树,我惊慌地问。他掉过脸,哈哈笑起来,说:“你们的方言真美啊,我如鲠在喉!”
他确实深爱着海岛。他告诉我们,好几年前他刚下船走在海岛港口的长青石路上,春天的海风把鱼腥味、棕榈树和络绎来往的渔民语言抛掷到他眼前,他像被骤然而至的大浪头击中,瞠目结舌。有个船工拍拍他的肩膀,操着土话问他:“后生哩,你走船走几多远哩?还想行到哪角落去咯?”他灵光突现,听懂了。后来他还知道“厝边”指的是“邻居”;有个女孩爱过他:“我们俩可以凑群。”后来他还学会边走边大唱着民谣:
月光光,照四方;
…
乘着纸船去航行(2)
…
四方圆,像铜钱;
铜钱漏,漏乌豆;
乌豆乌,换香菇;
碗糕蜜蜜甜,我要回去学种田;
田里一棵葱,气死老公公;
田里一棵草,气死大姑嫂。
何霁文纠正他,说,你爱海岛,是因为你爱我,你最爱我,是不是?何霁文摆出的架势好象逼问魔镜的跋扈女王,我们都笑起来。我觉得他们爱得不快乐,纠缠着伤害。有一次秦则说他一生的理想是写一部《诗歌史》。何霁文反驳他,现在有多少人修《诗歌史》,你认为自己可以一鸣惊人么?秦则淡淡地说,我只想做这个,不想一鸣惊人。何霁文穷追不舍,难道你一辈子只有这个理想么?没有别的?没有了么?秦则说是。还有一次,有个失恋的女孩子跑到酒吧来,要秦则为她读诗,秦则果然整整读了一天。每每这样的时候,他们俩就闹翻了。何霁文不吃饭,他摔东西、拿头撞墙壁,鸡犬不宁。
一天夜里,人散了。秦则把何霁文砸坏的碎玻璃卸下来,却划破手指。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把血吮在嘴里。我对他说,秦,你那么好,他为什么这样对待你?秦则摇着头,小朗,小文不想伤害我。我们各自坐一条小船,拼命想划向对方,心太急,桨与桨老碰撞,就这样,没事。
星期二我独个儿坐在酒吧里,电话铃响,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是酒吧么?有个何霁文先生要搞个大型诗歌朗诵会?
我不知道这件事,也许有这打算,也许没有。
怎么回事?你们没协调好?对方烦躁起来,我连请贴都收到了。你们办事效率真差。
我不说话,窗外有朵云飘过去,沿秦则刚走过的小路径直朝他钓鱼的礁石去。
电话里对方沉吟着。好吧,告诉你,我是二两。他好象很无奈。
我“哦”了一声。这个名字我根本没听过。
我是二两啊。他加重音。
不认识啊。我模仿他的口气。
你不认识二两!他抽了口气,你是服务员吧。叫老板听电话。
老板不在。我说。
唉,他叹了口气。呆会你告诉他,二两先生打电话了。你告诉他二两正在考虑接受他的邀请——毕竟,我日程很紧张。他说。
好。我说,酒吧里很安静,风吹着东面墙上那些纸张,有些是我的诗,有些是别人的。我想着乘没人,把自己那些贴到最醒目的地方。
我写诗——他最后说,好象彻底被以我为代表的现实击倒——我也写小说,你得多买几本期刊了解我啊。
我挂断电话。
何霁文说我们确实要搞个诗歌朗诵会,盛况空前十年不遇:开始日子还很宁静,诗歌会的请贴装在莫名的绿色信封里过海漂流,瘦瘦的邮差载着它们满街穿行,哪家哪户接到它,必定蓬荜生辉。人们诧异地张大眼睛,尖叫、嫉妒、期待、准备行李……海岛来了很多人,很多很多,统统都为秦则而来,他们心甘情愿聚集在秦则身边,像奥林匹斯山上环绕宙斯的众神。好吧,既然他们臣服,还有什么理由让他们过吟游诗人那样的苦日子?我们舞池光可鉴人,金菜银肴流水转,女士控制不住镂空细高跟鞋扭动屁股,绅士沉陷酒池肉林高谈吟哦。快乐从酒吧延绵到海滩,到报纸杂志上,到每个看客羡慕的眼神里,持续整整一个时代的佳话……
钱呢,钱哪里来?有人问他。
秦有钱,我知道他有。钱算什么狗屎?我们要把钱都花光,买幸福,买名望。他说。
我和爱徽去轮渡接幺一,她正因为晕船扶着柱子吐得天昏地暗。在电话里她说自己穿一件性感的裙子,否则我们真认不出她。她长得一点也不像照片上的幺一,所幸裙子夸张得像一片秋天破漏了的芭蕉叶,我和爱徽无法对她熟视无睹。
“她没穿胸衣,我什么都看到了。”爱徽对我眨眼睛,“她不冷么?”
“人家是网络美女作家呐。”我盯着幺一的手提电脑,用肘关节顶着爱徽。
…
乘着纸船去航行(3)
…
小四来得最早,我们和幺一回到酒吧,他和阿三手里拿着咖啡都凉透了。他们俩胸前挂着小红牌子:“海岛诗歌朗诵会特邀作家”。老长的牌,远远看去像顶着牙膏壳子,我们一人挂一个。
我们一推开门,阿三就踢了踢脚下的大麻袋:“人到齐了就叫厨师煮个地瓜粥吧。我早上刚叫人从地里拿的,咬下去糖吱糖吱的甜。”“不,二两老师还没到。”何霁文说。“他来了。我和他坐的是同班船,下船的时候我招呼了他一声,他连理也不理我。”小四闷着头说,“二两摆的是那门子架子呐。”何霁文吃吃地笑,他说二两肯定把小四当做他的文学崇拜者。“谁稀罕!”小四嚷起来,“到外头去,认识我的人多还是认识他的人多,还有一比呢。”
小四说完,又缩回靠背椅里去。小四很年轻,他的眼睛一直轮流在我、爱徽和幺一身上打转,最后他换了平和的口气,拍拍何霁文的肩膀,他说:“这次诗歌朗诵会的规模,还是让我很惊喜的,难得难得。”何霁文听了立刻跳起来,他越过阿三用手使劲拍着秦则的大腿:“秦,秦,听见了么?”秦则笑着没说话,何霁文像个邀宠的孩子。于是大家的脸色明显放松下来,去了趟卫生间的幺一浓装艳抹,容光焕发。她掐着我和爱徽的腮帮夸我们和她十九岁的时候一样美。
“呆会大家要准备一下,做个自我介绍,”何霁文提醒道:“幺一是网络知名作家,小四是文坛新贵,阿三……”“我是乡土文学青年,”阿三插嘴道:“来自临近那个海岛,我们岛上常年经营农业,由于地理环境制约,只能种植地瓜和水稻……”阿三的声音很大,他站着,手支在腰上,偶尔打几个手势。乘着他说话,何霁文很快地靠近我们“阿三是个乡长。”他神秘趴在我耳边说:“他说话像做报告。”何霁文嘻嘻笑,唾液喷在我耳垂上。
“你别谦虚了,她们才叫文学青年——文学女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