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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美国乡村酒吧,听无聊的音乐。喝无聊的酒。)
周天说,你就这么自甘堕落?
我无话可说,不再理会周天。
在百般无聊之中,我打量了酒吧四周,那些和我一样无聊的男女酒徒,目光呆滞。从他们泛出酒气的面部掠过,我和顾的目光相遇。顾站在吧台的后面,手里的一支酒瓶停在半空。看得出来,他有些慌张,还有些痴迷。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欢言的声音。欢言帮我解围,惊诧。在电话里,欢言显得焦急不已。嘈杂的室内音乐,让我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只感觉到了她的焦急。于是,我走出了酒吧,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欢言说:“我在天河机场,都快急死了!”
天河机场离武汉市区有二十余公里,离我所在的位置有四十余公里。我让欢言等候,随即招了一部出租车。走在半道上,我突然想起自己在酒吧的逃单。一次不经意的疏漏,造成的直接后果,可能会再次给周天带来惩罚。我的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两排快速后移的树影,被出租车的前灯刷亮。闪过。闪过。不时有手机的铃声响起,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催促,转换成对司机的催促。快马扬鞭,离弦之箭。)
我见到欢言时,她正在出港大厅焦急踱步,手拿手机。那时,大厅内除了几个身穿航空制服的人外,再也见不到一个旅客。我想欢言是等我很久了。欢言哭了起来,她是为找唐唐而回的,唐唐真的没去日本。事态严重,都是我没向乔交待清楚,也是乔没问清楚唐唐的去向。
我把欢言带到了我和乔的住处,毫不犹豫。我想让乔当着欢言的面,详细说明唐唐离开那天的情形。
乔不在。
长官在,守着一碗番茄汁稀饭。番茄汁稀饭早已冷却,毫无热气。长官进了厨房,给番茄汁稀饭加热,双手捧出,放在餐桌上,长官拿来汤匙,尝试。皱一皱眉头,味道不对。他小声嘀咕:真的没有青海的味道!
放下汤匙,长官慢悠悠起身,独自演奏小提琴。向长官询问乔,他对我的问话无动于衷,独自演奏小提琴。呼吸困难。脸色青紫。
乔可能去了蔡锷路,我的猜想不会有错。
(勘察现场。从客厅到阳台,从厨房到书房。重点是书房。唐唐不留一点痕迹,唯一的证据是那部防水防震彩屏手机,这时也不知去向。)
我和欢言重新回到客厅,长官的演奏没完没了,他在等乔。我和欢言也在等乔。我现在有了足够时间,仔细观察长官:由于他手的颤抖,琴声如泣如诉。变声,凄厉。他的呼吸粗重而急迫,影响了琴身的正确位置。另一只手努力抓牢琴颈。琴声由此而扭曲,凄婉绵长。
在凌晨五点半,我终于听见了乔的脚步声。软橡胶底皮鞋叩击台阶。我和欢言同时冲向门边,身后传来 “嘣”的一声巨响。突如其来。
琴声终止。
当我回头时,长官轰然倒下,身边是一把断弦的小提琴。
我转身冲向长官!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38
(医院病房。诊断仪器,输液架,输液胶管。乔和小K守在长官的病床前。医护人员进进出出。长官涨红的脸。)
医生说,这是富氧症的临床表现,经过药物治疗和环境适应,病情在一周内应该有所缓解。
小K朝医生点头。
长官醒来,凝望了小K。深情,传达一种企求。关于生,关于爱。小K握住了长官的手,她感觉到了长官手心的微温,绵延不绝。
过了很久,小K把乔叫到过道,商议长官的治疗。
乔说:“我好几个月没有上班了,一点儿积蓄都没有。”
小K拿出了自己的银行卡。
(白天和黑夜交替。一尾鱼对另一尾鱼思念,鱼停止游动,潜于水底。水泡隐于水的深处,渐渐,一串透明的水泡,穿越水藻,随浪翻腾,撑破了绸缎一样的水面。)
乔俯在病榻前,低声哭泣。长官颤巍巍地伸出手,制止乔。乔发现长官微闭的双眼,有两行清泪溢出,一直流向耳廓。
乔不再去想窨井里的那个中年男人和小叫化子了,他守候长官,让小K安心上班。他对小K说,等长官出院后,我们一起回家!
小K期待。她在医院的过道上,吻了乔,叮嘱他照顾好长官,再也不要去蔡锷路了。乔小声说,是的,再也不要去蔡锷路了。
不久,小K的银行卡出现空账。她再次找乔商议。乔说,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要不,我们给青海打个电话试试?
长官所在的干休所很快打入了一笔医疗费给院方,并致电主治医生,全力治疗,直至痊愈为止。可是,长官的病情并没有好转。
乔又一次当着长官的面,急得哭了起来。
长官呼出一团团热气,喉结滚动。他挣扎,想半卧或坐立。乔慌忙去扶正他的身子。
长官朝他一头撞来。
乔止住哭声。紧张地问长官:“长官,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长官断断续续吼叫:“你不要、呆在这儿了!让小K来吧……”
他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然后瘫倒在床头。
乔急忙叫来了护士。
小K正好赶来医院,她听见了乔的哭声和长官的吼声。冲进病房,小K安抚了长官。
长官说:“我的女儿,不要乔来医院,让他走吧!”
她给长官喂药。哄长官入睡。
乔呆立一旁,看一个女子在怎样悉心地照顾一个病人。这时,他觉得小K就像一位母亲,细致入微。他又觉得自己纯属多余,简直就是一个废物,这个世界不需要他,连病重的长官都不需要他。
乔感到自卑。无地自容。悄悄退出病房,他在街面行走,漫无目的。不再去想有关长官的一切。
长官在小K的哄骗下入睡,沉静。他嘴里呢喃:琴,琴,琴。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38
一直都在纳闷两个男人的固执。长官以为用他持之以恒的琴声,就可以唤乔回头;乔以为暗无天日的地下窨井,才是他安身立命的场所。殊不知,他们都把自己折腾出毛病来了。
在长官醒来之后,我去门外的过道找乔,想告诉他照顾病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克服自己身上的痼疾也一样要有耐心。事实上,乔不在过道,我等了他将近一宵,他肯定是又去了蔡锷路。
(长官挣扎着坐起来。环视病房四周,最后面朝门口,两眼空茫。)
长官也和我一样,在等乔。
这时是凌晨三点半,离五点半还有二个钟点。
如果乔在五点半准时回到病房的话,我的怀疑便有了时间的佐证。但我仍然希望乔最好是现在就能回来,因为我害怕自己忍耐不住,把窨井的秘密告诉了长官。
长官气急,催促我回去睡觉。
长官无力,催促我快上班去。
五点半。还是不见乔的人影。
(编辑部。)
忙于赶稿,一直到天黑。
(坐上出租车。)
我赶到医院时,乔仍然没有回来。长官独坐床头。目光僵直。
我问了长官:“乔来过吗?”
长官无动于衷。
半晌,他气喘吁吁地说:“去问问医生,我这病到底是怎么啦?我还能等回乔吗?”
我的喉头哽咽,长官在苦苦支撑,内心和我一样。我们都需要乔,他是爱的支撑。
在医生值班室,我询问了主治医生。
医生说:“很奇怪的一个病人,并非不治之症,该用的药物都用了,怎么就是没有好转的迹象呢?”
我得和乔商量。
(我们的租住屋。凌乱不堪。书橱前有散落的书籍,卧室的床下和衣柜被翻动。几堆混杂的鞋袜和衣帽。)
我在其间挪步,脚下被什么物什拌着了。低头,是一只土陶酒壶。它向墙角滚去,带动空洞的音乐和陈年的醇香。拾起,没有一滴酒。乔在偷偷喝酒!他在我们的床下,藏了一瓶老酒!
(返回医院。)
我给长官送去琴。他现在根本无法演奏,就那么摆放在床边,我想,这对他的心情会有帮助。克制内心的冲动,我没有对长官说起此时的乔。可我知道,乔现在就躲在蔡锷路的地下窨井里!
(匆匆而去,头也不回。)
在揪出妈咪之前,我先要揪出乔。于是,我打车去了蔡锷路。整条街道冷若冰霜,没有行人,该上班的都上班了,余下的只有紧贴脚跟的树叶,枯黄,毫无生气,它们的灵魂被秋风抽走了。
因为天亮,我不再害怕。如果那个小叫化子还在,他的身体瘦弱,纵然有再大的力气,也敌不过一个成人。
我对紧贴地面的窨井盖束手无策。张望,在居民区一处垃圾堆里,找出一截木棍,沿周边撬动。它坚固而沉重。气得我直跺脚。窨井的边沿有两个硬币大小的小孔,它们应该是启动窨井的机关,可是,我手里没有“钥匙”。俯身,透过小孔,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