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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冲出公用电话亭,他看见她从草绿色的单肩皮包中取出伞,撑开。银色的伞面上,有一行紫色的文字。这时,她的白色高跟皮鞋,已经踏着了漆黑的湿漉漉的沥青路面,离乔越来越近。他看清了,伞面上套印的文字:长城网络。在伞的暗扣处,通常的涤纶布带,被换成了长着两对绿色翅膀的蝴蝶。构思精妙。
她不是小K。
那四个字和那只无法飞走的蝴蝶,应该是一个故事,一个乔并不知道的故事……在现阶段,BOBO族女孩儿总会弄出一些别致的情调,以示与众不同,或者以此对工业化的批量生产,进行着蚂蚁撼山似的挑衅。乔猜想。
她是V女性吗?——Vagina(阴道)、Victory(成功)、Virgin(处女),新世纪的完美女性?乔希望她是。
马路中央,传来汽车制动的尖啸以及女孩儿惊恐的尖叫。含混。突兀。乔的眼神刚一打闪,一柱红色的雨水,喷泉般地溅落在汽车的前挡风玻璃上,随后顺着烤漆的牵引盖,流向了漆黑的湿漉漉的沥青地面,并迅速漫延开来。离车头前方三米远的上空,伞在飘。蝴蝶在飞。
“妈妈,我怕!”
乔紧闭双眼,脱口而出。
这是一辆进口小轿车,乔不识它的品牌。
他拨打小K的手机。修长、光滑的手指,受到阻滞,断断续续。
“K儿,你在哪儿?我怕!”
小K走出大厅,目睹了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这会儿,她正在接听乔的电话。
“你在哪儿?”
“我在对面的公话亭里。”
“别动啊,我这就过来!”
小K找到乔的时候,乔蹲在公用电话亭彩色磁砖的地面,双手抱头,像一只落汤鸡。事故发生前,他以为从大厅走出来的那个女孩儿是小K,她像极了小K。于是伫立雨中。阳光五月,好像很冷。
小K蹲下来,拥住乔。一辆警车呼啸而至。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警察,开始忙碌。
她拉起乔的手,绕过警察和围观的人群,在雨中疾行。乔想呕吐。不断涌向地面的红色血液,由于发动机的蒸烤,以及冷雨的冷却,正冒着热气,天空弥漫了一股腥味。晕血。乔开始呕吐。
小K用力拍打他的后背。“你没见过鲜血吗?”
“没见过这样冒着热气的鲜血。”乔嗫嚅着说。
“你不像男人。”小K讥讽了乔。
乔颤栗。他刚想对小K说句什么,突然看见那只飞离伞面的绿色蝴蝶,浑身湿透,正向下水道的入口处漂游。于是,乔轻轻弯下腰,拾起了这只受伤的蝴蝶。翅膀的另一半——不知去向。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01
我们没有吃披萨。在建设大道的路边小店,吃了意大利通心粉。我希望和乔沟通,因为我最近发现乔越来越古怪。他什么也不说。
(德国Magnat'密力'家庭影院。红、黄、绿、橙色的音量指示器,闪烁。跳动。《动力火车》——汗流浃背。发烧,烧到100℃。)
我的腿抖动得厉害,不得不在音乐中寻找平衡。身不由己。当苏格兰风笛开始启航,我就知道我的猜测,已在爵士鼓密集的鼓点声中悄然受孕。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自然分娩,结论理所当然。我知道乔的不开心,是因为我白天疲于奔命的采访,夜间无休无止的赶稿,还有这些要命的音乐,它们占据了我整个儿的身体,让乔足足有两个多月饥渴难忍。
乔以前不是这样。我们在这套二室一厅的租住房里,共同居住了最初的大半年,相安无事。他在左边一间,我在右边一间,我们真有大半年没有打过一次照面。真的相安无事。
听房东大婶说,隔壁住的这个人,叫乔,是移动公司的程控员,每天值深夜班。刚搬进来的那段时间,每天清晨,我刚刚进入睡眠,隔壁房间总会传来皮靴撞击地板的先后两声巨响。五点半。准时。那一前一后紧接着的两声巨响,把我刚有的美梦彻底炸飞了。睡意全无。但我还得强迫自己假寐,以养足精神,准备七点半起床,洗漱。打车。去报社。将稿件交给早班编辑后,再去追赶我的下一个采访对象。
乔脱靴的声音,成为吵醒我的定时闹钟,不合时宜。那阵子,我总是昏昏沉沉,有几次竟将稿件的日期写错了。为此,我受到了值班老总的批评。他在同事们的面前,猛抖爆料:你尽搞一些“迟到”的和“早产”的新闻,是不是要让读者找上门来,骂你白痴?
我的同事单小鱼事后对我说,亲爱的小K,你是该端正一下你的态度了,要不然,你这个月的奖金就要泡汤。知道吗?总编室出台了新规定,记者的稿件每出现一处笔误,将扣除现金十块;出现重大失误将扣除现金二百块。
单小鱼是我在报社同事中最要好的一个,算是闺中密友。她的舅舅是我们的总编助理,因此,她总能给我提供一些内部新闻。我不想在总编室的勘误表上出现我的名字,如果我的名字真的在报社各部门之间传来传去,那肯定是乔搞出来的。为了报复乔,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密力”,并将音场基本控制在三十平方米之内,撼动隔壁足够。
(英文歌词渐息,尾声带出宽阔的想象。野性。如水。退出动力火车,塞进F。I。R,钢琴与弦乐传递爵士乐风,随着起伏的旋律,展现真假声的切换。)
开始,我听见我床头的墙壁,发出了有节奏的重重的敲击声。它们一般都是每组三下,连续三组,九声闷响。乔对我提出了严正警告!我不管。因为乔的皮靴声,一点也不自觉,每天清晨照旧准时响起。只要他的皮靴一不老实,我这边就照旧放碟。他那边就照旧警告。
最先是我妥协。老总批完我的次日,我破例没有打开“密力”。静穆。我想借用隔壁的皮靴声,为我即将开始新的一天的工作,举行一种警醒般的仪式。我需要忠于我的职业,在新闻生产线上,马力十足地运转,而不能丝毫出错。渐渐地,我熟悉并依赖了那种皮靴声。它亲切,入耳。
这一次,我没有听见皮靴声,深感意外。但我听见了敲墙声。每组三下,连续三组,九声闷响。
习惯成为自然。没有音乐强暴的干涉,却有隔壁小心翼翼的提醒。我想要乔为我付费,是我的音乐,在每天清晨送他进入梦乡。没有了我的音乐,他一样失魂落魄。我故意不开“密力”,乔就在隔壁辗转反侧,木板床吱呀吱呀。真是好笑极了。
我决定抽空见见乔。但黑白颠倒的作息时间,只能让我站在阳台上,偶尔看到乔晾晒的衣物,包括他的内裤。纯棉的。白色。
这是二○○一年的春季,很容易让两个单身男女发情的季节。但现在已经是二○○二年的春尾,“密力”早已让位。乔早已搬进了我的房间。在同居的后半年,我们竟有两个多月,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密力”被我挪到了客厅。这样看起来,更像一个“伪家庭”。我是这个“伪家庭”的家长。我叫小K。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02
(磨砂钢化玻璃门。水蒸汽渐渐弥漫。细小的水柱,呈喇叭状直流而下。一发而不可收拾。溅飞的白色泡沫,赤裸的男人上身。背影。晨浴。)
今年第一次穿上牛仔短裤,性感极强,理念表达完整。乔的后背,有几粒没有擦掉的水珠,闪亮。精致。他光着上身,层次丰富,张力十足。乔想在万物复苏的春天,向小K展示一副男人健康的身体。乔是男人。
他刚洗完澡,蹑手蹑脚回到卧室。小K已关掉了“密力”,正躺在床上,对乔闪动又粗又长的睫毛。她看见了他一起一伏的胸脯,像岩浆喷发前的火山。于是,赶紧闭上眼睛,有意熄掉两束闪跳的火星。
“乔,我想和你谈谈。”
他压上来,捂住了她的嘴巴。他知道她会说些什么,比如,报业之间的激烈竞争。比如,记者职业的无形压力。他听多了,不想再听了。
小K推了乔一把,翻身坐起,快速穿衣。
“还是以后再谈吧。时间快到了,我得上班!乔。”
“K儿,你忘了吗?今天是周六,你不用上班的。”
“哦,周六?我真忘了!”
小K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呵欠,继续穿衣。她穿的是一件无领红色套装,把头伸出那个圆圆的领口后,她吻了一下乔。
乔泄气地仰卧在床上,四肢张开。
小K再次吻了乔。“明天好不好?就明天!我还有一份采访提纲没做完,很重要的。下个星期一,我约了那个采访对象。”
坐在电脑前,小K先下载了一段MP3,董赫男的《热烈欢迎》。她需要音乐的帮助,才能思路敏捷,文从字顺。如果能在“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