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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心下惊动,问道:“你做了什么梦?只是说梦话。”
贾政叹道:“我刚才看见咱们娘娘来了,怀里抱着个孩儿,一进门就给我跪着磕头,又说了一大堆话,什么‘伴君如伴虎’,什么‘提防暗算’,‘求全反毁’,又是什么‘退步抽身’,我正想问清楚,她便走了,苦留不住。”
王夫人更加惊骇道:“我也刚做了一梦,却和你说的一模一样。莫不是娘娘有什么事?”
贾政心下栗栗,却不肯相信,只劝道:“这都是你我思念女儿太甚,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娘娘如今正与皇上在潢海围猎,会有什么不妥?既便是着了风寒,又或是遇些阻碍,随行自有太医、护卫,又何劳你我操心?”
王夫人却只是挂怀不下,这一夜,翻来覆去,何曾安睡片刻。次日一早,便又叫了贾琏来,让去宫里打听消息。一时贾琏回来说,诸王为着边疆战事不稳,宇内又有乱党起事,已经加派官兵前往铁网上护驾,想来皇上不日便要回京的。王夫人听了,这才略略宽心。
如今且说自提亲事后,黛玉之病一日重似一日,凤姐因连日操劳,也染了一症,身下淋漓不止,太医每日来往诊治,只不见效。王夫人自从梦见元春后,坐卧行止,每每心神不宁,又不敢对别人讲出,只在佛前告诉:若保得元春平安,自愿吃长斋,捐庙散经,回报佛祖。
这日恰有水月庵的姑子智通同着地藏庵的圆心来府里请安,贾母刚吃了午饭,觉得心里发闷,正想着寻什么人说话,见她二人来了,倒也喜欢,便歪在黑漆描金靠背上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二太太正说要从此敬佛,吃长斋,你们既来得巧,却与我们讲些因果来听听,也叫我们时常心中念着佛祖,积些缘法。”
智通便先说道:“老太太、太太原是极通的,这些年来行善积德,礼经拜佛,那佛经掌故只怕比我们还知得多理得顺呢。叫咱们可说些什么好呢?”
贾母笑道:“哪能呢?都说佛法无边,我能知道多少?九牛一毛罢了。”智通道:“虽说如此,咱们修了一辈子佛,也终是俗人俗身,论缘法,却未必通得过老太太。”贾母只道:“这说得过了,过了。你且随意讲几个来听听。”智通道:“既然老太太如此虔诚,我就讲个尸毗王割肉买鸽的故事吧。”贾母道:“这个却是听过了。”智通又道:“那便说个九色鹿王拯救溺人的故事。”贾母道:“这个也听过。”智通想想又道:“那便说个摩诃萨太子舍身饲虎的故事。”贾母仍说听过了。
智通又故意说了“五百强盗成佛”、“须者提太子割肉事亲复国”、“善事太子入海求珠”等几个浅显容易记得的佛经故事,果然贾母都说听过了,智通便叹道:“我就说老太太普天下再没有不知道的故事,寻常往别的人家讲经说法,谁家不是听一个赞一个?就只在老太太这里,竟没什么新鲜的,可难为死我了,这哪里是讲佛法,分明是人家说的:关公面前卖大刀。”嘲笑一回,这方又说了一个佛图澄听铃音辨吉凶的故事。
王夫人、凤姐、李纨等也都坐在旁边听她讲说。便听那姑子说道:“原来深山里有一座九级佛塔,塔铃垂檐,随风作响,有高僧佛图澄善于听铃音而辨吉凶。某日,赵太子石宣想要谋害亲弟秦公韬,并欲弑父,因恐计不得逞,故意先去拜访佛图澄,又不便明说来意,因听得塔上一铃独鸣,故意问佛图澄道:‘大和尚素识铃音,究竟主何预兆?’澄答道以‘胡子洛度’四字。石宣不禁变色,问道:‘什么叫作胡子洛度?’说着,正值石宣之弟秦公韬徐步进来,佛图澄便盯着韬的脸只管注目凝视。韬便问缘故,澄答:公身上何以有血臭味,恐近日有不吉之事……”
说到这里,宝玉、探春两个走来请安,贾母拉着问了几句话,又向姑子道:“这故事杀气太重,倒还是说些平和通畅的来听听就好了。”
智通只得又想了一想,方讲了一个孔雀王的故事,因说:“从前有个孔雀王,有五百个妻子,可是他却爱上了一只青雀,把五百个妻子都抛弃了,就只想得到这青雀的欢心。因这青雀喜欢喝甘露,吃蜜果,孔雀王就每天早晨都亲自到深山里采露水蜜果,回来奉养这青雀。”
宝玉心里一动,暗想:甘露,蜜果,倒好像在哪里听过的一样。不由脱口问道:“这孔雀王这般痴心,倒不知那青雀拿什么来还他?”
智通一愣,道:“这个佛经里倒没有说,想来那孔雀王这般迷恋青雀,自然是那青雀有其特别的好处,或者两个有夙世因缘也说不定。”
贾母道:“且别理这个,只往下说吧。”
姑子遂道:“却说这天,这国的王后得了一病,百药不医,是夜却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孔雀王,醒来跟国王说:有仙人告诉我,只要吃了孔雀王的肉,我的病就会好。于是国王悬赏以求,说谁抓到了孔雀王,不仅赏银万两,还把公主许他为妻。有个农夫听见了,他从前原得过孔雀王的施救,知道他每早要替青雀采食蜜果,便想了一个主意,把自己浑身涂了蜜糖躺在地上装死。孔雀王果然中计,循着味道走近来,就被农夫捉住了。孔雀王便同他商量:你如果放了我,我告诉你一个地方,那里有座金山。这农夫不信,说我放了你,金山又没有怎么办?国王的赏赐可是写得分明。遂把孔雀王献给了国王。孔雀王便又谋之于王,说:你不要杀我,我只要对着一碗水念咒,就可以让王后康复。国王听了,果然命人拿来一碗水,果然王后就好了,出脱得比病前更光彩夺目。孔雀王又说:我如果对着湖水念咒,湖里的水便有了仙气药性,可医百病。国王便真的把孔雀带到了湖边。孔雀跳到湖水中作了法,百姓饮了湖水,瞎的也看见光了,聋的也听见声了,都十分高兴。孔雀王见灾难已满,便飞到枝头对国王说:您可知道这世上有三个蠢人?”说到这里,故意打住。
贾母正听得起劲,忙问:“哪三个蠢人?”
姑子笑道:“国王也这样问孔雀。那孔雀王道:第一个是我自己。我有五百个妻子,却只爱青雀一个,每天早早晚晚跑来跑去替它采果寻露,就像差役一样,还差点丢了性命,自然是第一个蠢人;第二个是农夫,他舍弃我许他的金山不要,却只贪图万两黄金,也是蠢货;第三个就是国王您了,我有如此法力,你怎么能轻易把我放了呢?说罢,孔雀王拍拍翅膀,转眼就不见了。”
讲毕,众人都道好听。贾母笑道:“这世上又贪婪又固执的人多了去了,依孔雀王说的,我们这屋子里坐的,也都是几个不知足的蠢货罢了。”说得人都笑起来,姑子自然又是满口奉承不已。
凤姐笑道:“我虽不信这些报应因果,说不得,倒要替我们姐儿行行善,捐点香油,烦师父闲了也在观音菩萨、弥勒佛、二郎神面前常替我们姐儿祝祷祝祷。”
智通道:“奶奶若求平安,心中只默念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可也,我可帮奶奶在佛前求一串佛珠,念一句拨一粒珠子,每天念三遍经,缘法自然生。倒不必拜二郎神、弥勒佛的。”
凤姐笑道:“都说到哪个山头拜哪座庙,我却不知道将来我们姐儿都要经过哪些山头哪些庙,那些庙里面又是哪些佛爷主事儿,依我说倒是早早送了礼,混个人情熟络的好,横竖礼多人不怪,有人情比没人情好。免得真要求到的时候,‘临时抱佛脚’,只怕不应急儿。”说得众人都笑了。
正要往下再讲,忽然二门上小厮一叠声报进来,说是内相夏公公来了,贾母吃了一惊,唬得抖衣乱颤,忙忙更衣出迎。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皆出仪门外等候。
只见那夏守忠坐着四人轿子,后边羽林军执缨枪列队跟随,一路喝道而来,贾赦等忙接上前请安,羽林军在仪门外停住,夏太监仍不停轿,径命抬进中堂来,方喊停下,扶了小太监的肩下来。贾赦等只得跟从进来,见那夏太监一身素服,面色凝重,都不知发生何等大事,皆战战兢兢,且请入大厅上,不及看茶,且跪下听旨。
夏太监却又一手一个扶起赦、政二人,且道:“国丈爷请起,老奴非来传旨,乃是报信来的:皇上銮驾日内便要回京,娘娘的棺椁也随后就至,所以特来报与尊府知道,以便准备迎灵之仪。”
贾政听了,几欲昏厥,只疑听错,浑身震颤,不能说话。贾赦施礼问道:“公公请说得明白些,什么棺椁、迎灵,晚辈愚钝,一时不能明白。”
夏守忠叹道:“我也是听探子八百里传报,原来娘娘在京时已经怀有龙种,只因时日尚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