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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这样?”一想起京都旅馆楼下的男孩,我便要笑出声来,模仿那个男孩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使劲向上挤,嘴上还用日语说着“不好意思”,逗得对面的两个人笑得不行。
“她还逼我也那样笑。”宋洋向晶告状。
中午在横滨站见了宋洋,说到路上的见闻,便给他演示了日式微笑,心想,宋洋在日本住了5年,一定也会的,便求他:“你也笑一个给我看看吧。”他红了脸,做出要打我的样子。
这饭桌上,围着坐了三个中国同龄人,背景与经历,各不相同,却都是漂泊在异乡的人,对未来,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三个人初始时嘻嘻哈哈,吃到后面,竟然有些小小的伤感。只要活着,烦恼嘛,总是有的。
饭罢,宋洋要一并付了钱,我连忙去掏钱包,晶拦了我:“没关系,宋洋有钱。”宋洋回头笑道:“就是,晶说得对,宋洋有钱。”我便笑纳了。
有情人
5年前,我的朋友宋洋,决定到日本学习机器人视觉研究。
“选择到日本,就是为了来吃苦。”到日本的第一天,他就迷路了,拖了行李在路上盲目地走着,误闯进一家餐馆,餐馆里一位好心的中国姐姐帮他找到了学校。
初到日本,一个月的奖学金少得可怜,租的房子,是站不起身的二层阁楼,每天晚上,楼下住户做完饭,二楼就弥漫了油烟。中餐是100日元一个的汉堡包,折合人民币约8块钱,放学后,再绕道去价格便宜的超市买打折蔬菜。
“父母知道吗?”
“哪敢说,每次和家里通视频电话,就把电脑搬到楼下,还在旁边盘子里摆了水果,跟我妈说:‘看你儿子过得不错吧!’”
生活费不够时,也勤工俭学,认识的中国姐姐给他介绍了一个折塑料盒的工作。
“就是那种装口红的塑料盒,每折一个赚1日元,我那时也不懂,一口气要了1万个,结果手全划破了,后来还是同学帮忙才做完,就为了赚一点生活费。”
糕点也做过。有一次,为了多赚一个小时的工钱,他却误了回家的电车,多赚的钱还不够打车回家……
5年过去了,现在的宋洋,一边读博士,一边在导师的公司做科研开发,有奖学金,亦有薪水,讲流利的日语,交很多朋友,住宽敞的电梯公寓,算是苦尽甘来。但是忙碌依然是不减的,读博士是一件苦差,早出晚归,回到家通常已经是晚上九十点钟,有时还要加班到半夜,第二日,又继续重复前一日的模式。
但即便如此忙碌,每个星期的第一天,宋洋既不去公司,也不做科研,而是雷打不动地坐电车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给一群日本人上一天中文课。学校,是一个由志愿者组织的语言机构,聘请中国留学生给当地日本人上课,收费相对较低。宋老师上四节课,上午、下午各带一个班。班上的同学,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或退休的中老年人。2006年,我在法国做过中文助教,教法国人学中文,所以对日本人学中文很好奇,便求着宋老师带我去听课。
“我保证什么话都不说,你就当我不存在。”
“那不行,你得当助教。”
“又当助教?!”
第二部分 情人节(1)
“咦——嗯,你好!”几乎每个进门的人都注意到今天的教室里多了一个人,尽管我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进来的,果然都是长者,有的头发已经花白,有的戴了老花眼镜,亦有不少家庭主妇,其中有一位烫了栗色短发,穿斜纹格子毛衣,长得十分漂亮,一张很有立体感的脸,像混血儿。
“嗯,是谁啊?”上了年纪的人,有时也八卦得很。
“是我的朋友。”一开口说中文,就算开始上课了。我只得乖乖地站到前面去,背着手,当了活生生的口语陪练,同时,满足各位长辈的好奇心。
“朋友?嗯,女朋友?”
“不是,不是,是朋友。”
“怎么认识的?”台下的日本同学,中文算不得流畅,多是些断断续续的词汇,可追问的精神却是很令人钦佩。
“是朋友的朋友,我们之前,见面不多,通过电子邮件联系。”
“什么是电子邮件?”
“就是E…mail,网上的邮件。”
有一位穿了横条纹浅咖啡色毛衣的先生,约摸50岁,摸了摸头,手高举着,憋足了劲,想要说什么。只见他歪着脑袋,迅速地转动眼珠,突然,指着我大叫一声:“网恋!你们,是网恋!”
这一叫,实在令我大惊,看一眼宋洋,他正十分无辜地看着我,表示老先生的话不是他教的。这位先生笑得十分得意,桌子上摆了一本小书,密密麻麻地印满了汉字。
“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奇地问一声。
“滨田刚,我是滨田刚。”
“滨田先生,你的词汇很丰富。”
“不好,不好。”这下他却谦虚了起来。
情人节,自然成了今天课堂上的热门话题。在日本,情人节送巧克力已成为传统。果然,女同学,无论年纪,纷纷把准备好的巧克力发给前面的宋老师和班上的男同学。
这一传统,可追溯到1936年。当时日本神户的MOROZOFF西点店在情人节打出了巧克力广告,尔后,许多百货店也试图把情人节变为赠礼给恋人的日子,但这一习俗并没有流行起来。直到1958年,日本受到美国妇女解放运动的影响,提倡女性在恋爱中掌握主导权,“玛丽巧克力”趁机在新宿的伊势丹百货举行了情人节宣传活动,首次提倡由女性送巧克力给男性。至20世纪70年代,日本巧克力与可可协会将2月14日定为“巧克力日”,情人节送巧克力的传统便渐渐形成。
到今天,情人节已不仅是情侣间的节日,而成为一个全民性的社交节。巧克力的功能可以分为好几种:第一类全球通用,女性送给自己心仪的男性,以表达爱意,不少日本女性宁愿亲手制作巧克力送给心上人。第二类用于全民社交,女职员常常合力买来巧克力送给公司的男同事,表达友谊。第三类,是家庭内部赠送的巧克力,仍是由女性成员赠送,以表达对家人的关爱。第四类,则是用来犒劳辛苦工作的自己,据说也越来越流行。
对话练习围绕情人节送巧克力开始。
左边一位高个儿的男同学,老顽童模样:“我,没有收到巧克力。”他拉长了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什么?那你刚才吃的是什么?”他睁着眼睛说瞎话,一个班的女同学都不干了。
“我不喜欢吃巧克力,太甜了。”老顽童又立即改了口。
“你吐出来!”
他眨眨眼睛,摊开双手,作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惹得一屋子人又好气又好笑。
第一排左边那位小个子的女同学举手:“我的巧克力送给……小儿子,因为……大儿子已经结婚了……二儿子,有女朋友了……小儿子,没有女朋友……”听罢,班上发出一阵叹息。
第二部分 情人节(2)
一位穿紫色马甲的短发主妇举手:“我想送给……丈夫,他不说话,却很照顾我……想送他巧克力,谢谢他……”紫马甲的女同学脸竟然红起来了。
这一班的同学,细问下来,原来和中国都有些关系。有的是孩子在上海工作;有的在北京学习过;还有的,儿子娶了中国媳妇。
“我的媳妇,是中国人,我想学中文,这样才可以和她交流。”一位身材魁梧,沉默不语的男同学,说出这样一句恳切的话来。
“中午,吃中国料理!”这一个班的同学自发留下来,请我和宋洋吃中午饭。
“我沾了您的光。”我对宋洋说。
“哪里哪里,是我沾了您的光。平时,我可没这待遇。”他笑了。
“麻婆豆腐、滑蛋虾仁,还有……白菜粉条……宫保鸡丁。”这一群日本人点菜点得有模有样,倒是我们两个中国人乖乖地坐在角落里,听凭安排。老板娘,从台湾来的,做的东北炖粉条,似像非像,吃起这变异了的味道,还真不错。
那位说我网恋的滨田先生,此刻坐在左边,神情很是谦逊,和课堂上得意扬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为什么学中文?”据我所知,他仿佛没有亲人在中国。
“我想和中国人做朋友。”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似乎怕我不信,又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中文书,便是课堂上放在桌上的那本,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