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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坐等圣召,一边抽着口感极好的俄罗斯雪茄,一边思考着慈禧令我想到哪一人。最后终于想起是伯德特·库茨男爵夫人(BurdettCoutts),十九世纪中后期的慈善家,以慷慨著称的名门淑媛,相貌平凡。尽管一国太后与男爵夫人相差迥异,但她们的话音和举止十分相像。小时候我经常被邀参加她在皮卡迪利附近的寓所举办的青年人圣诞派对。我清楚地记得她略带假音的讲话,还有半是强制、半是妩媚的态度,是个典型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妇人。另外苏珊·唐利夫人,驻华代理大使的妻子,其夫后来做了荷兰海牙的大臣,也曾与太后有数面之交,她也觉得两人甚为相像,对太后本人也评价颇高。
我坐在那里,恍如梦中一样,正当这时,年轻俊美的小崔子进来召我;他服饰艳俗如女子,但不以为耻,反而神态傲慢,就像亨利三世朝中的爱宠,或者佩特罗尼乌斯(Petronius)伟大作品《罗马衰亡》中的一个角色。他对我很恭敬,甚至有点谄媚,令我想起“圣坛的老鼠”,还有一句名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奉太后命害死皇帝的崔德隆是他的叔叔;小崔子应该尚在人间,我相信他叔叔也还活着。
行至太后尊前,我叩谢她的厚赏。
“总管太监言道,那顿简餐还合你心意。我猜你不吃烟的?你这个年纪,是不宜碰的。像我这样的老人,浅尝辄止,无伤大雅。我的兄弟桂公爷就太过沉溺了。上海的鸦片船就是你们珠宝商的,你说你们可曾有愧吗?”
“陛下,那确是有碍观瞻,辱我国名。”
接着太后又慷慨地为我封赏。“陛下,我已经无言表达我的感谢:即便再生百次,生生效忠于您,也不能回报您浩荡天恩之万一。”
“下次再传召你,你就可以乘高抬大轿,身着官袍,头戴红珠觐见;你要多用些家臣,才当得起新晋的身份。告诉我,你一定是孑然一身,尚无女眷吧。有否想过情爱之事?不过也无妨,正如佛家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尽管太后只是出于好奇,才有此一问,但我还是想到了凯瑟琳·梅第希(Catherine de Medicis)某次曾以同样的问题,问年轻的蒙哥马利伯爵(Montgomery),他在后来的一次比武中(可能是意外)导致了亨利二世的死亡。蒙哥马利把这当做年轻皇后的示爱。皇后因国王另结新欢戴安娜·普瓦捷(Diane de Poitiers)而失宠。自然,我当时无此臆想;不过那时太后的确令我想到卢浮宫陈列的一幅凯瑟琳晚年的画像。太后宽厚地赐座,继续问我:“与我讲讲维多利亚女王之事:她是和她的犹太总理大臣(迪斯雷利)相爱吗?”
“不,陛下,据她丈夫所言,她十分忠贞。”(我不知道是否失言。)
“然则她何不退位,安度天年?”
一个时代的开始(10)
“权力无边,不甘引退,陛下:另外,她也不信任她荒淫的长子。”——“便如同治帝那般”,——慈禧脱口而出——“可叹,此子也相当不孝。”——(便如光绪帝,她插口道。)“那么,”她问,“总理大臣爱她吗?”
“在他的回忆录中,是用了暗含爱慕的语言,但此人向来夸张肆意。他称她为天后、仙人,但他酷爱逢迎,正如其他臣民对女王陛下一样。”
“皇帝既不孝,为什么女王不废黜他?”
“陛下,法律未赋她此权。要剥夺他的王位继承权,必须由社会三个阶层的代表,通过一项废除法案才能执行,即便他被废,根据长子继承权,王位也会被传给他的长子或长孙。”
“这权力果真大,”太后说,“也果真小。你的家族中有人做过总理吗?”
“父辈中没有,但母辈中有一位,在拿破仑时代(嘉庆年间),另有一位在您摄政初期。”作者常将许多政治人物冒认为亲戚,此处显然又是将和他毫无关系的政客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Charles James Fox)说成他的先祖:奎克王朝的商人查尔斯·福克斯(Charles Fox)。
“英国还会发生政变吗?”
“回陛下,不会了,除非水往高处流,日悬中天而不落;有人企图发动过一次,确切说是两次,但都以失败告终。”
“我们说,除非黄河水变清,”老佛爷道,“不过你们朝代也是外族所建,然否?”
“是,陛下,直至今日,德语仍是宫廷语言。”
“我朝亦如此;满语曾是宫廷语言,我们的风俗与蛮子(对汉人的蔑称)大为不同。俗语说,旁观者清。你认为我朝会发生政变吗?”
“陛下厚德治国,绝不会有。”
“北方国民爱戴我,但南人对我既怕且恨。我不会活到千秋万岁;我有生之年,这所有荣华富贵,难道最后只是昙花一现、南柯一梦?”(我想到“被喜爱者”被喜爱者指路易十四。的话:“我在世一日,便延续一日……我的继任也必须善待。”)
正在这时,太监端来三碗剁碎的肝脏喂京巴犬;其中两只打将起来,太后敏捷地分开了它们。接着她迅捷如电地立刻转入另一个话题,她立在当地,言语激烈:“我猜你也听闻珍妃的事了?”
“是的陛下,她对您不忠,您……”
“赐她一死,”老佛爷说,“不错,但你未闻其详。我可以告诉你。”她的表情完全变了,倒似更美了;怒火压抑,威仪更现;她看上去好像复仇女神,像是把愤怒直指特洛伊人的赫拉,“天人一怒,焰焰何如?”维吉尔:《埃涅伊德》。当日她得知东宫太后戕害了她心爱之人,必是这样的神情;当日她怒斥端亲王狼子野心,不愧他的狗名,(他的第一个名字“载漪”中,有一个“犬”旁。)必定也是这种神态。我每每想到那时,都觉得心惊胆战。四十年过去了,这一幕依然深深烙在我记忆深处;就像硫酸在我的脉搏里灼烧。即使是贝恩哈特(Bernhardt)夫人扮演的克利欧佩特拉(Cleopatra)和狄奥多拉(Theodora),或者西登斯夫人(Siddons)扮演的麦克白夫人(Macbeth),都无法超越。她哀伤而优雅,态度激烈,双手纤纤可爱,嗓音即使在极端激动之下依然悠扬动听,那个不恭顺的妃子给她的嘲弄和屈辱此刻仍历历在目,那样的痛苦实在无法忍受,她才会大失常态。如果这是表演,全世界都找不到一个如此才华横溢的女演员;然而,这显然不是专门为我呈演的戏剧,不是为了宣传渲染而刻意编排出来,以唤得全世界来同情一个横遭诽谤的妇人。她这一扬声发怒,又有几个太监(已有两个在旁侍候)进了会客厅:他们早已听说此事,吓得如同钉在地上一般。
一个时代的开始(11)
李莲英走近前来,但却不敢出声,四肢发抖,诺诺不言,脸色发青:“老佛爷,别再为过去的事烦恼。”
太后对他的劝诫置若罔闻,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悲惨的时刻,她看上去没有任何歉悔,反倒像没有报复痛快,只恨不能再杀那妃子一次。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到优雅的莎拉(Sarah)在《费朵拉》(Fedora)中的台词:“杀了他,杀了他,杀了这个不忠的爱人”,还有在《蝴蝶夫人》(La Tosca)中说的:“为什么我不能再杀他一次(她的爱人背弃了誓言)?”
亚里士多德说悲剧能将激情净化为怜悯和恐惧:当时我并无激情可净化,只剩了充沛的怜悯和恐惧。我知道太后陛下的脾气,猜测不知她盛怒之下,会不会忘记我是贵客,突然再次排外攘夷起来,那我就万劫不复了。这想法可能荒谬,但当时我猜太后正是歇斯底里,神智失常:今天回想起来我为自己的怯懦颇感羞惭,不过那时我真的希望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我藏进去。我就好像一只被眼镜蛇吓到的兔子。
太后言道:“7月20、21日,你们洋人轰炸京城,宫廷四周弹片纷飞,我和几名大臣连同太监急于离开北京。荣禄当时不在,若他和我一起,或许……”太后没有讲完(可能她的意思是倘若荣禄大学士在,一定会劝说她饶了珍妃的性命)。天正破晓,我们备了四辆大车出行,扮成农夫行状,等在通向神武门的路上。我派人叫了皇帝和皇后来,我根本无意带珍妃同行,甚至不愿见到她,我知道她对皇帝的影响,她飞扬跋扈,对我相当不敬。不料,她与皇帝同至:我们等在后门,那里有口深井。你既得了我的谕旨可以随意出入紫禁城,下次你再来可去亲见。
我问那胆大包天的女子:“无我的旨意,你前来干什么?”
她答得相当无礼:“因为皇帝不能离开北京,你爱逃你尽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