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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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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声音闷声不响,并没有说话,乘客不知道身在何处。 
连忙伸手按感应器,没有反应。 
在这个时候,任何笨人都知道,电梯坏了。 
我毫不犹疑地按警号。 
如果管理员不是去开小差的话,我们很快便会得救。 
此刻我庆幸与我同困一梯的是位知名人士,我可以放心,他不会有什么不规行为。 
我没有开口。 
他也没开口。 
也许他同我一样疲倦。 
我俩各占一角,很冷静的等候。 
警号掣已经扳下,不必担心。 
这个时候,小小电梯内四面人方的镜子更加诡秘可怕,到处影映,像不知有几许魂魄要夺镜而出。 
——不知是谁设计的,真该打板子。 
唯一的安慰是他没有讲话。 
最怕人与我搭讪,车上,船上,飞机,邻桌……说话要力气,我就是没这个力气。 
况且话中虚伪多,空洞得有回音,说来干么。 
我耐心等候救驾。 
他见我沉默,也放下了心。 
我不谙传心术,但小小空间中,气氛紧张抑或松弛,是可以觉察到的。 
他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很含蓄很斯文,修饰得比般人要考究,但没有想像中的浮夸。 
他取出香烟,犹疑一下,不知是否该征求我同意。 
我给他一个眼色,点点头,示意他进行。 
他感激地点点头,燃着了烟。 
我们始终没有讲话。 
我看看表,七时三十分,甘分钟过去了。 
这时麦克风里传出声音:“电梯乘客注意,请耐心等候,我们会在十分钟内把门弄开。” 
我有点怅惘,呵,要出去了。 
躲在这裹不错哇,远离一切世事。 
不到十分钟,电梯再度活动,一枝火箭似坠向地层,门依时依候打开。 
他让我先出去。 
算很难得了,这么讲礼貌。 
我向他点点头,他也向我示意。 
我们一声不响的各奔前程。 
大城市内有什么是天长地久的呢,有,钢骨水泥,水门汀森林可以长寿至数百年。 
生日哩。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淋浴吃三文治,然后扭开电视。 
看到画面,一怔。 
萤幕上的正是那位先生。 
女主持人花枝招展地问他:“你迟到半小时,这是何故?” 
他开口了,“我被困电梯里三十分钟,” 
“真的?”女主持无缘无故花枝乱颤,像是听到最好笑的事似的,“电梯中有没有其他人?” 
他略为犹疑,“有。” 
“是同性还是异性?” 
我没有看过比这更无聊的节目。 
他说:“是位小姐。” 
那位小姐就是我了。 
我觉得这个生日过得很精彩,比别的生日特别。 
我朝萤光幕扬一扬酒杯。 
主持人问:“与你同处三十分钟?她有无请你签名?” 
“没有。” 
“没有?” 
“她没有把我认出来。” 
主持人笑,“你太会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没把你认出来?” 
他们转了话题,说到他新完成的作品。 
那位先生神色自然,有股清秀的气质,很讨人喜欢。 
原来适才他是往电视台途中。 
看完节目,熄灯睡觉。 
在今日之前,我从没想到会活这么久。 
生日越来越残酷。 
第二天红日炎炎,也就把前一个晚上的事忘了。 
生日既过,也不再感慨。 
居然嘻嘻哈哈地与同事若无其事地有说有笑。 
男人聚在一起,说女人。 
女人聚在一起,自然说男人。 
大谈未来对象要具备些什么条件。 
空谈有什么用?到之二十五,只要是活的男人,也就是好伴侣。 
当真轮到我发表意见的时候,也只得矜持的说:“我要一个英雄。” 
她们不明白。 
我也没再解释。 
下班的时候,仍然用那部电梯,仍然不喜欢它,仍然勉强自己接受它。 
六年半了,在这幢大厦出没,没有一天开怀,不知恁地,日日意难平,多么刻板的日子,无法突破,无法自救……真要命,理想不能达到。 
电子喉咙向我报告:“你在十一楼。” 
今日,同梯人是两个脸上长满小庙的后生小子,大谈保时捷跑车有什么优点。 
我有一丝寂寥。 
黄昏,太阳比较淡,出了电梯,走到街上,溜踏着橱窗。 
心不在焉。 
原来有人与我一般不爱说话。 
真是难得的,尤其是做他们那一行,不说话怎么行? 
吃开口饭的人不开口,我莞尔,未免有点滑稽。 
可惜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呢,我惋惜的想。 
做一个特殊的人,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至少他本人可以获得一定的偿还与报酬,名人的伴侣,才真正难做,永远是影子,永远不讨好,付出的心血落在水中,即使修成正果,也得战战兢兢。 
不必了。 
快乐同名利有什么关系呢。 
但如果他是普通人,他正是我欣赏的那种异性。 
单是不多言已是黄金般难能可贵的质素。 
天气开始凉,很年轻的,十多岁的男女孩子,对于天气没有感触,什么时候都是玩的季节,打球游泳旅行看戏……我也会经渡过那样的青春期。 
现在秋风一起,但觉萧杀。 
过一日,站在路边等车,淡淡日光,灰尘飞舞,令人有前途茫茫之感。 
并不是没有归宿的缘故。 
所谓归宿,不过是嫁人组织家庭,继而生儿育女,那还不容易。 
我要的却不是油盐柴米与老爷奶奶生日送什么礼这些,我要一个人握住我的手,问我是否想跳舞至天明,问我是否要制造罗曼史。 
听上去很老土吧。 
我俩可以在深秋时分到海德公园去散步,满地黄叶,呵气成雾…… 
没得救了。 
从来不会想过如何在黄金股票上着手。 
不禁苦笑起来,头低低的踏进电梯,过完刻板之一天,打道回府。 
我听到咳嗽声。 
咦。 
谁故意引人注意?这并不是真的咳声。  
我一抬头,噫,是那位先生,又遇上了。 
这还不算什么,令我感到震荡的是他双目闪烁着无限喜悦。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掩饰自己。 
我微笑,朝他点点头。 
很久没有微笑,居然笑得这么自然,真不容易。 
他有点腼腆,不知如何开口。 
索性不开口,我仍低着头,但嘴角的微笑没有消失。 
电梯到了楼下,真有点依依不舍。 
他走在我身边,怎么,同路? 
如果他请我去喝一杯啤酒,我会同往,反正我要到“牛与熊”去松弛一下。 
他没有邀请,我只得往前走。 
他也没有离开,紧随我。 
忽然之间,熙来攘往的人群一点作用都没有了,他们以慢动作淡出,整条街上,只剩我同他两人。 
是,我们没有握手出也没有问我是否要去跳舞,但已经有那种暖洋洋的前奏。 
他随着我进酒馆。 
女侍认得我,给我取来例牌饮料。 
我们坐在小小圆桌边,面对面,膝头几乎碰到。 
我努力想开口说话,但不知应说什么,总不能问“先生贵姓,到什么地方玩多”,况且我知道他贵姓,本市每个人都知道他贵姓。 
看情形他也在努力思索,奈何终于没说一个字。 
他会不会当我是哑巴? 
就算是,也不重要,因为我没有非份之想。 
倒是他,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放松,很难得有人坐在他对面而不喋喋地求他签名的地步,真不容易。 
为什么要求签名?是否要证明的的确确见过该位名人?真是奇怪的心态。 
才想到这里,四周围已经有人转过头来看他,同时窃窃私语,特别是女孩子,已经有所行动。 
他也注意到,露出烦恼的神色来,双目中且有一丝无奈。 
我匆匆喝完手中的黑啤酒,放下钞票,站起来走。 
有几个女孩子叫他的名字,我们假装没听见。 
走出酒馆,他的情绪已经低落。 
我扬手叫了部街车,他替我拉开车门。 
我向他点点头,上车而去。 
这是我毕生最奇特的一个约会。 
毫无疑问,他喜欢我,因我对他的名气不感兴趣。 
这是真的,我只对他这个人有好感。 
如果他要见我,他知道我在何处出没,如果我要见他,我可以打开报章杂志。 
但是名气与他,已不能分割,两者共用一个心脏,如连体婴,分割会导致死亡,没有可能他会做回一个普通人,况且普通人也不好做,做名人做久了,早已忘记如何做普通人。 
我很同情他,希望也有人同情我。 
下雨了。 
细丝毛毛雨,懒得打伞,淋湿的大衣只要抖一抖,又可以再穿上。 
这一季我挑了件大红的呢大衣,因习惯低头走路,过马路危险,希望红色引人注意。 
电梯还是那一部电梯,工作还是那份工作,人还是那个人。 
他总比我先在电涕里,故此他的出没点在高几层,我们已是四十二楼,上面只余五层。 
那五层大部份是律师行,大概是来找法律顾问,而且来得很频。 
实不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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