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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晓得把全副身家穿在身上!其它的一切不顾,小妹就比你好,她补习所得都
交给我。”
我冷笑回嘴:“补习能得到多少,不如叫小妹改行做摇钱树,你就阔了。”
母亲气得脸都黄了,大声哭出来。
后来我很后悔。
爸爸赚得少,家里人多,物价越来越贵,家用从来未曾丰裕过,母亲穷得慌了,嘴
里自然没有好话。
我应该体谅她。
下班回来很累,但是一大截时间,也不过用来看电视,也许我还可以找一份兼职。
除了赚外快,也可以避免干坐着与母亲斗气。
我与大雄商量。
他说:“我在念工专夜校,不如你也来,学费并不贵,但对前途有很大的帮助。”
“什么帮助?香港这个鬼地方。”
“人人丰衣足食,”他微笑。“不算鬼了。”
“我的功课一直不好。”
“加把力。”
“我考虑考虑。”
“祖祖,眼光放远一点,现在把时间放在兼差上,也不过多赚千儿八百,打好基础,
将来有机会。”
“不见得能够坐到欧阳小姐的位子。”我说。
“为什么不?不见得全是大学生的天下。”
我长长的叹息一声。“当然是大学生的天下。”
“别气馁,不信邪。”
“人家入水能游,出水能跳,家底好,又有人际关系,在外国见识够了玩够了回来,
靠世叔伯介绍份优差,从此平步青云,这种例子我见太多。”
“祖祖,不必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形势比人强呢?”
老实说,作梦,我也不敢想到欧洲去旅行,只想到日本去兜个圈子,就够心满意足。
五月二十七日 雨
咪咪与营业经理老孙崩了。
她找到更好的户头,带她到欧洲去。
欧洲!
这个消息是晶晶告诉我的。咪咪在洗手间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女职员听,如果她能
跑到男厕去,相信全体男职员也知道这件事。
她们都喜欢聚在女厕开会议,对着镜子挤黑头,一边叽叽喳喳东家长西家短。
好奇怪,对厕所的异味并无异议。
我很少参加她们的谈话,有时也被她们讥为假撇清。
但欧阳小姐赞过我:“就这个孩子有点傲骨。”
无论如何,咪咪要跟一个阔佬到欧洲去了,巴黎、罗马、雅点、日内瓦,我作梦都
没想过的地方。
不知是羡慕好还是嫉妒好?
多希望在早上推开窗,看到威尼斯的晨曦。
现在推开窗,多数看到对面人家在打通宵麻将。
我希望新的港督会禁止打麻将。我这种希望是很渺茫的。
到处找人介绍兼职,有一份报馆的校对工作,晚上八时至十时。
我想我会去应征。
大雄自然是反对,那是他的事。
他好学,我不。
但我愿在社会大学多上一课。
五月二十八日 雨
今天黑过墨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与咪咪大打出手。
我们差点滚在地上,互相搓头发撕衣裳。
是她先骂我,见我走过,讥笑我:“这件裙子五十块,你倒是穿足一季不除下来。”
我心情很坏,回嘴:“拿皮肉换衣裳,我做不到。”
她问:“你在说谁?”
“我说谁,谁心知肚明。”
她手快,一巴掌扫过来,我手亦快,马上档住,用左手去打她,她大哭,高声骂粗
口。
欧阳小姐闻声出来,把我拉至一旁,同时晶晶芝琳她们也来劝解。
咪咪由我十八代祖宗骂起,我在欧阳小姐的房间发呆,很是后悔。
欧阳小姐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并不害怕,这种秘书工作什么地方都找得到,至多被革职。
但为了这么小的事!
“也难怪,你们年轻。〃欧阳小姐说。
我想马上回家,躲在被窝里哭一场,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欧阳小姐说:“你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我替你担下来,明早见。”
我也忘了说感激的话,拿起手袋,就离开公司。
要找工作不难。
再也没有第二个上司像欧阳小姐这么体贴。
在街闲荡了很久,才回到家。
母亲仍然没有好脸色给我看,问题少女就是这般形成的吧…家里实在待不下去,只
好朝外发展,仓猝的跟一个男人,或结婚或同居,从此沦落,再难翻身。
不过父母多数倔强,不肯承认过失,多数推赖孩子们没志气,自甘堕落,他们既不
爱护亦不指引那方面,则轻轻带过。
我在极度困惑下上床,辗转反侧,不能成寐,一整个晚上绝望,冒汗,觉得短短的
生命中充满不如意。
天亮我才睡着,根本不想起来,决定自暴自弃。
五月二十九日 阴
欧阳小姐在九点二十分打电话来我家找我。
我说:“我辞职了。”
“乱讲!一切都公平地解决,咪咪因行为不检,已经被开除——”她压低声音。”
一半是营业经理公报私仇。你没有事。我有一大堆文件等你回来清理,快,限你三十分
钟到公司。”她挂了电话。
我马上清醒过来,感激得鼻子发酸。
到底这世上还是好人居多,还有人关心我。
我飞快的穿好衣服,搭地铁过去。
不快不慢,半小时内赶到公司,欧阳小姐笑吟吟的在她房间门口等我,也不说什么,
指一指代办文件。
那天我的工作进行得特别轻快,心情特别好,一晃眼便过去了。
我真不明白为何像欧阳小姐这么漂亮这么好这么能干的女子,竟会找不到对像,太
讽刺了。
也许世事往往如是。
失而复得,我才知道这份工作有多么可贵。
做生不如做熟,还有谁肯为一个小女秘书付出偌大的努力?
欧阳小姐就肯。
中午大雄打电话来,他说:“听伯母说这几天你的心情坏透,到底是为什么?”
“我并没有得到那份兼职。”
“留些精力等待下次吧,有失败有成功,人生才有对比。”
“你真是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我笑。
“听你的声音,又不觉得你心情那么坏。”
“今天好多了。”
“少女的心情如香港的天气。”
“这句话早听俗了。”
“有件新鲜事,也许你会替我高兴。”
“什么事,中了奖金?”
“祖祖,你又来了。我考取初级管理文凭,升级啦。”
“那么快?”我有点疑心。
“加了三百六十五元薪水。”他得意非凡。
“好大的成就。”我啼笑皆非。
“谁希罕这加薪呢?但是以后做事就方便多了,祖祖,你也该明白这些人的势利眼,
同样一句话,助理经理说出来就不一样,现在我有自己私用的电话。”
“恭喜你不住的往上爬。”
“祖祖!”
“好好,我应该替你高兴,不应扫你的兴。”
“今天我们出来庆祝。”
“不必,我很累,昨夜没睡好,你与别的朋友去吧,改天我补请你。”
没想到大雄这么肤浅,一派小人物模样,小船不可重载。
刚在纳闷,以前中学的同学阿蒙约我出来午餐,我精神又为之一振。
阿蒙与我最谈得来,家境也差不多,尽管我们念的不是名校,却也乐了好几年。
到了餐厅,除阿蒙外,还有其它一大堆好同学,如阿昌、阿利、阿和、阿清。
我们那一年是“阿”字辈,他们都叫我阿祖。
半年不通消息,要说的太多,一小时内抢话,连喉咙都哑了。
大家都很感慨。
阿昌本来要做诗人,结果在一间小报内做校对。
阿利本来要作育英才,现时屈居野鸡补习学校主任。
阿和要流浪,他找到一份旅行向导的工作,靠顾客的小费牛畜人生。
而我,他们问:“阿祖不是要做模特儿吗?穿尽全球最美的华服。”
我仰起头来哈哈大笑起来。
阿清说:“我做了社会工作者。”
大家公认他的职业最有贡献。
阿清说:“任何一个人的职业都有意义,为什么要响往花式?电影名星、模特儿、
诗人都是出锋头的工作,但平实的职业也有其可贵之处——…”
阿清没说完,大家就劝他改行到礼拜堂做牧师。
我们都是一群羊,需要牧者,有引导才能够吵到人生的真谛,好好享用人生。
我不大会说文诌诌的话,一打比喻,。老土的要命。
不过当年我们的理想可全部泡了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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