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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白眉蝠吸了一口气,道,转头去看小骗子。小骗子柔弱苍白的脸上带着坚毅不放弃的表情,额边泛出了晶莹的汗珠。白眉蝠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温暖的情感。
当小骗子还是个顽皮的小孩的时候,就见到过白眉蝠。小骗子记得那时自己是多么小的一个孩子,像很多小孩子一样,像很多小孩子长大后还记得他们童年时的遭遇一样。
也许我的父亲当时是个很年轻的孩子,也许我的母亲也同样年轻,也许我的降生人世的的确确是一个意外。五种颜色的果子在我受胎的那一刹那成为有情的一分子,长了眼耳鼻舌身意六片叶子的同时花谢孕生。这个孤儿被放在木板上顺水飘去一个混浊的世界自生自灭。
那天他一个人在山脚下东走西逛,手里拿着个小木盒子敲呀敲,笃笃笃笃。大蝴蝶在身边翩跹。他一边走一边踢小石头,笃笃笃笃。小孩子不怕吵,喜欢弄出些持续的声音来跟自个儿玩。走着走着脚下一绊,往前跌了一跤在地上,手里的木头盒子就骨碌碌滚了出去。
没摔疼,爬起来,往前去找木头盒子。拨开茂密的杂草,猫着腰向里钻。找呀找,忽然,看见一个人——竟然被整座山压着。他还当他背负着整座山,吃惊得非同小可!生命中不曾如此被惊动——只看到一颗露出来的脑袋,头上堆着苔藓,耳朵里长着薜萝,鬓边的头发和野草纠缠,颌下是青青的莎,眉间的沉郁处积着泥土。他竟还能认出他的脸面是个人形,若非他实在英挺!
若不是坚硬过岩石,怎么禁得住三千年的风霜雪雨鬼斧神工。
若不是伤到了心,怎么会紧闭双目再也不能看见天日。
顽皮的小孩听见自己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但是弯下腰去看他。他紧紧闭着双眼,就像死了。小孩蹲下去,他没有一线呼吸,就跟死了一模一样。小孩跪到地上,伸出一只手,放在他消瘦的脸颊上,忽然一颗冰凉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落到小孩的掌心。
小孩心里一疼,忽然觉得他的痛楚苦难也就是自己的痛楚苦难,紧紧相连,密切无间。小孩俯下身子,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又是一颗冰凉的眼泪,掉进小孩眼眶,从他眼睛里又掉出来,掉进泥土不见。
一转身看见刚才在树荫下小憩的圣诞老人寻了来,站在身后,打趣似地道:“你难道还想救他?”
小孩不做声。圣诞老人牵起他的手往回走,边走边道:“下次不要乱跑,坏人也在外面乱跑,撞上了怎么办?我跟你总归会走散的,不过还太早了点儿……”
是年春天,小孩要他圣诞老人驾车,寻找彼岸。
再一眼,又看到他背着整座大山。他的眼睛睁了开来,望着他。一刹那就好像照镜子的时候看镜子里自己瞳孔里的自己。无数个来回,一朵莲花静静开放。你带给我安慰与了解,你带给我水、幸福和磨难的征程。
三
小骗子在白眉蝠的头颅旁边跪下来,用他的手指挖掘整座山。看起来他疯了。白眉蝠尚有钢铁脊梁,他只有额边柔弱的汗珠、琴弦一样的洁白手指,挖掘到鲜血流淌。
白眉蝠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骗子,小骗子脸上就是那种永远不会变的坚毅不放弃的表情。
当时他也叹了口气,道:“你不要挖了罢,没希望了。”
三千年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小骗子听了就住了手,从跪着往后结跏趺坐下,开始念到地裂山崩的一下。
若不是因为你。
为此我五体投地。
美女有很多种,很难讲清楚她们面貌的不同。这是一个冻僵的美女,是不是给你的印象会有稍少的不同,深刻一点呢?
一万个人想像的美女有一万种样子。你告诉我你能从一万张脸里分辨出她的样子么?
小骗子把她从冰雪里拖出来。她的身体冰冷僵硬,有着很黑很长的头发。头发被冻硬,僵直。冰和雪在头发上,像是染白了她的头发,像是三千丈的缘愁,像是她已经苍老,可她的皮肤犹如小女孩。薄霜覆盖着玫瑰色脸颊。双目紧闭。穿薄薄一件白色长衣裳,罩着里面一件红衣。小骗子脱下自己的风衣裹住她,将她抱在怀里。
白眉蝠先记住的是冻僵的美女,然后是小骗子抱在怀中的这个美女。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了一点烦躁不安。用脚踢地上一堆一堆的雪,扬弃、散落、飘荡、融化。
小骗子很安静,女子在他怀中。
白眉蝠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话。想找话来说,找不到,又觉得说了无论什么都会有点窘迫。反复想多了,自己很窘迫起来。
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小心。”
小骗子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白眉蝠转身走到远一些的地方去生起一堆火。柴不够,又到树林里去拾。拾来了就坐在火堆旁,一点一点扔进火里,听见偶尔有一两声噼啪作响。
女子的身体过了很久渐渐变得柔软。雪水浸湿了她全身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风衣也湿了,小骗子的衣服也湿了。水沿着她的衣角他的袖口沾满风尘的袖口、她的长头发滴滴嗒嗒流下来,到地上又变成冰。湿掉的黑头发更加黑,身体更加柔软。小骗子很安静。
在她身体暖和之前,她的眼睛睁了开来,也是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是靠在他的胸膛上也没有听见他的心跳,那一刻,不知道她有什么感想,还是怅然若失。她说:“谢谢你。”伸出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说:“谢谢你。”
小骗子把这当成是种小女孩的亲昵,但听到白眉蝠一声不响可是气愤的话:“你干什么?!”
女子仍搂着小骗子,扭头看了一眼白眉蝠,忽然展颜笑了,
这一笑直羞煞春风,问道:“请问这二位法父,传灯的?”
白眉蝠冷冷道:“是。与你何干?”
女子道:“没什么,我只是问一声。”
小骗子问道:“你怎么会独自在这荒郊野岭,又怎么会冻在冰下?”
女子想了想,眼波流转,像盈盈的春天的潭水,道:“我迷路了。我是出来找人的。”
白眉蝠道:“找人?找谁?还有谁人可找?”
女子离开小骗子,坐到地上,道:“找过去认识的一个人,想问问他……说过的话,还可曾算数否。——这里也并非荒无人烟,过了这个山,就是绝情谷,有很多人的……只因为天寒地冻,且管理森严,物资在内皆能自给自足,所以,一般是不会外出的……”
白眉蝠冷冷地看着她,她在他目光里无所遁形了,他才开口说两个字:“妖精。”
女子的眼光一下子定住了,也迅速寒冷结冰。忽然发出一阵咯咯娇笑,跳起来转身就走。白眉蝠也不拦她,看着她湿淋淋的像个水妖的背影。水又在她周围笼起一层寒烟。
“等等。”白眉蝠忽然说道。
她回过头来。
“风衣,留下。”
女子看了眼披在身上的风衣,嘲讽而妩媚地笑了一下,不理会他。树林里跃出一头斑斓猛虎,驮了女子又奔回林中。
白眉蝠目光里有种轻蔑的神色。你这样的妖精,真的很烦,叫人讨厌。
小骗子低了一下头。
白眉蝠往树林走去拾柴。小骗子开口问道:“你认出她来了?”
白眉蝠看了看小骗子,问道:“认出什么?”
小骗子也不说话。低下头。小骗子是个话很少的人,低头的姿势很好看。他生下来,像每个小女孩那样预感到诞生的不幸福而哇哇大哭,然后他就没有想到要说什么话。说出来的话像泡影一样白费,像炙灼的锯子一样切割真和善,嘶嘶响着,缕缕青烟升起来,还是像泡影一样化为乌有。
这堆火等到射天狼和画皮来的时候派上了烧酒的作用。射天狼说酒能洗肠,可清心,他的心肠一直都很软,也很热。
四
绝情谷的状貌,好像是亘古的时候这里可能有过一滴水和一整座岩石山峰长相厮守的故事。一滴水从天而降掉进它的罅隙,结成冰,自己像榫子一样把它弄伤、裂开、深入它。更多的水从天而降,岂止是厮守,简直是厮杀,漫长的抵死缠绵,直到如今山变空心。
水在它的脉络里流淌,造成天地间孤零零的一个她和那七百个孤零零飘荡的游魂野妖的栖身之所。她住在洞府的最高处,上方有一眼透天的洞,像是口朝天的井,月亮刚好滑到它正上方的位置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