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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辙。事情怎么做,都是殊途同归,毫无办法。
真叫人累,累得不想再走了,可是总也不能困死,再走真的害怕还是重蹈覆辙。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人事,竟好像恶夜丛林里鬼打墙一样兜兜转转都走奈何桥,除非一头撞死。
真叫人累。再看眼前的沙棘丛林,潮湿晦暗,闷,庞大,只有不懈地找寻出口,这才是当务之急。眼下的事情,总是来得直接、贴切,比什么记忆都迫在眉睫。手腕粗的藤条把星月锁缠住了,一时没能抽回来。一根生刺的树枝划过他额角,在眉骨上方划出一道血口子。
他不禁微皱一下眉头,牵动伤口一疼。眼前的沙棘丛林更深了,天色正在变暗下来。向前看,更是茂密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丛林。还有口粮的问题,水够不够,气力够不够。白眉蝠不由得回头看马车里的小骗子。
小骗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紧咬牙关,双手牢牢抓住车辕,早已有些吃不消,但还是坚持着。
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他们在荒草乱石间隐约看出了条路。
——那就该有人迹了!四个人谁都没有说,但显然心中都一阵欢喜,加快了步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终于射天狼说:“这下可好了罢。”
白眉蝠朝他微微一笑表示同感。
加紧沿着能发现的痕迹走,天是越来越黑,而且忽然一下子黑得好快。急急骤骤的太阳光线隐没下去,只剩下一丝半缕孱弱乏力的光线从高大密林尖梢的一点缝隙透下来,很快便连这一丝半缕都没有了。
白天不停歇的跋涉中,觉得一天很长很久,这时候才发现光阴易逝、猝不及防。好在有人家的痕迹逐渐明显,不至于空空的欢喜一场,落得更是颓丧。他们在暗中辨物的视觉比一般人好上许多。走着走着路清晰起来,沿途有烧尽的柴火、树木上斧子砍斫的印记、脚印,且一直是下坡路,脚底的泥也略变得愈发稀软。
过了一会儿又有极微弱惨淡的白光笼罩在周围,想来是出月亮了。抬头看不见月亮,树叶遮天,不知道月亮的好坏。算日子,大约是月在下弦。
忽然月光陡现,一片凄清。再走百余步,见到了小村子。矮矮的,几栋小房舍,黑沉沉地畏缩蛰伏着,不见半点灯火。料想是偏僻地方的人睡得早,不然无事可做。
在这里度日必定不易,大约行的是猎户生意,在家的能睡一些暖和安生时候就多睡一些也是该的。五人一行,进入这由驿凹洼地里的人家。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衣裳的碎片被小风吹起来的声音。果然是下弦月,星星稀寥。
小骗子叫白眉蝠去敲一户人家借宿。
二
白眉蝠再往前走几步,伸手去推一笛柴扉,没想到吱呀一声,柴扉歪歪斜斜地晃开了去。白眉蝠一愣,朗声道:“请问主人——”
“我们是上彼岸传灯的,有人在吗?’,
无人应答。
白眉蝠又道:“有人吗?”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射天狼上前跟在他身后。外屋有一张桌子,依稀看见桌上有烛台。点上蜡烛,又在外屋唤了两声。房屋甚小,应该是当真没有人了。
白眉蝠、射天狼心下觉得蹊跷,退了出来。又去敲对门一户,仍旧无人。
白眉蝠站在空地上长啸一声,四下只有回声。射天狼却一户一户开门去看,跑回来也说:“见了鬼了,半夜三更,整个村子没一个人?人都跑哪儿去了?”
白眉蝠道:“也许是个荒废的村子,不久前迁徙走,也未尝不可。”
小骗子道:“是这个道理。”
白眉蝠道:“来了也好有一处落脚,困上一觉,养些精神明朝赶路。”
五人就进了白眉蝠方才点起蜡烛的房屋。屋内陈设虽然破败,灰尘蛛网积得却不厚。他们心里有点儿发毛。既然要住下,总要看个究竟。白眉蝠便端了烛台,五人去看。转过—屏门,是一座穿堂,堂后有个小厢房,窗阁半开。进了厢房,有二顶黄绫帐幔。画皮掀开一看吓得退了一步,原来那帐里是一堆白媸媸的骸骨。骷髅有巴斗大,腿顶骨有四五尺长。小骗子定了性,止不住腮边落泪。
忽听得后院有什么响动。
白眉蝠、射天狼顿时箭一样地掠了出去。
后院有一口井。
响声正是井里面传出来,好像是一个身体痛苦之极求生不得又求死不能的人发出来的一声呻吟。
白眉蝠、射天狼就紧紧盯着这口井。射天狼吞了口口水,索性大步走过去。就在他要走到井边时,井里又传出了倥倥的动静,在四周井壁震荡回响。
听上去井中无水,井下还有一个不小的空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这下连射天狼也不动了。画皮和小骗子也来到后院,四人都站着不动,盯着井口。
突然白眉蝠动了。白眉蝠在一瞬间发动身形掠起,在正好井中事物探出井口的那一刻一手扣拿住那东西一口气窜出去。画皮等人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见黑乎乎的一团被白眉蝠提在手中飞了出去,半空中惊叫了声“啊呀”。
白眉蝠可是看清,那是个人,老迈而腐朽,于是一拧身落回后院地下,将那老头放在地下。老头一落地就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原来是个人。
只见这个老头穿着极肮脏的破旧衣眼,蓬头垢面,骨瘦如柴,手指像枯枝一样撑在地上,先是受了大惊吓吭不出声,然后就是大口大口深深喘气,肺里有浓稠的痰一直溢到气管喉头,发出呼噜声,令人听了骨头都有些发痒。
他每吸的一口都好像一柄刀子在他的肺里一通绞剐,很难想象一个人每一次呼吸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着这么巨大的痛苦。但是白眉蝠能,因为他也经历过。恐怕射天狼、画皮、小骗子也能。也许不是伤病,不是身体的疾苦,可是每个人都有他的伤处。老头抬起头来,脸上瘦得剩不下什么血肉,眼眶深陷,惊弓之鸟地看着三个人,他甚至不太敢去看白眉蝠。
小骗子道:“老丈——”
老头突然抢先说:“你们是不是妖怪?
这时井里又爬出来一个小孩,也瘦得厉害,身上又臭又脏,一双眼睛还算灵活。突然看到五个人,也吓了一大跳,骑在井沿上不敢动。
小骗子道:“我们不是妖怪,路过此处。”
射天狼道:“你们都在井里做什么?为什么这里房子里都没有人?”
小孩看见地上的老头,叫唤了一声:“大当家。”
老头听了神色里隐约有一丝威严和凄楚,向小骗子道:“路过?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这里除了妖怪,谁都不会来。”
小骗子道:“我们是去彼岸传灯的,非走这里不可。敢请问,大当家?”
老头闷哼一声,道:“这里是龟兹镇。我七公姓乐。算我年纪大了,做些主,叫我一声大当家,倒也贴切。庄之不庄,也叫不得庄主了。”
射天狼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乐七公刚要开口,又是一阵气息接不上来,咳嗽不止。
白眉蝠问道:“你受了伤?”
乐七公用力咳了好一会儿才尽力屏住了喘息,斜过脖子看白眉蝠,用一种古怪的声音道:“那厮下的手,却还没有要去我的老命。”
射天狼道:“什么妖怪?”
乐七公忽道:“我们都躲在井里。为什么不下来说?”
小孩道:“大当家,怎么信得过他们?”
乐七公道:“人都来了这里,信得过信不过,都只有信信看。”
画皮看了一眼白眉蝠,意思是问他井中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算计。白眉蝠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乐七公那句话也说的是这个道理,他们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三
井底下没有诈,当真是龟兹镇残存下来的十余个居民的避难所在。井下大约有一间半屋子那么大的地方,阴冷潮湿。氧气不足的缘故,火也生不好,用的是磷火在照明。一堆一堆惨碧的冷光照着劫难中苟且偷生的人们,比鬼卒好看不了多少。
乐七公缩着身子坐在地下污泥和苔藓里。那十余个居民也是,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生息,大都麻木了,见到井上下来的四个陌生人,都露出警觉惊惶的神色,动作却没有了,好像真要是妖怪也就会坐以待毙。
白眉蝠习惯站着,射天狼蹲着,画皮设法替小骗子收拾了稍微干净一些的一块地方坐下来。
乐七公道:“龟兹镇是一处洼地,山上共有四千八百只妖孽,但气数浅,与村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