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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虽然被气走了,爱却仍顽强地留在心底,并用尖利的触角不停刺探着自己已是伤痕累累的心田,让他不得不捂住了胸口。
将脸埋回枕头,他无声地啜泣着,如同一个被突然抛弃的孩子般无助。
病房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推开,方医生一脸肃然地走了进来,雪白的大夫长袍下摆飘过同样洁白的地砖,步履轻盈无声。
“一直躲着不见人的小英雄怎么哭得这么难看?啧啧,还要赶人家走,明明是口不对心。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儿?”她把手插进口袋坐到隔壁的病床上,撇嘴挖苦一千,表情极其鄙夷。
一千停止哭泣,倔强地保持刚才的姿势,不肯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才算完?怎么跟个女人似的,人家不爱你就要死要活的?看看你现在,哪里有点男人样?”方医生继续冷嘲热讽,还用鞋尖踢了踢他的床柱。
“关你什么事?”一千生气地反驳,鼻音虽然仍明显,但已同斗鸡般乍起了全身的羽毛。
“大路不平有人铲!别以为你这么折腾柳先生,让他难过,别人就全是瞎子看不见。”
“……我,我哪有折腾他?你少乱说。”
怔了怔后,一千有些心虚地辩解,不敢再激怒这位见义勇为的修路者。
“柳先生住院那天喊了一晚上你的名字,如果不是受到太多刺激,他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失态的事?你想赖,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方医生警告地拍了下他的后脖子,却意外地沾了满手冷汗。她不觉一怔,随后闭上嘴起身离开,脸上带个沉思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来说这些?”一千在她背后艰难地问道。
“因为,我也喜欢柳先生。”方医生停步回身,和已转过脸正满目茫然地望着自己的一千对视,目光中是深深的谴责,“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痛苦吗?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就要折磨他吗?这不是爱。一千,我奉劝你趁早收起那套作为,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绝不会允许你再让他难过!”
掷地有声地警告完一千,又威慑地继续盯了他一阵,她这才转身离开病房,脚步变得沉稳而坚定。
“我不想让他难过……”一千低声呢喃,将脸重又埋回枕里。
在这个阴冷的地下之城,他最不想伤害的就是柳兰君。但柳兰君现在又确因他在难过,对此一千比谁都看得清楚,却又无能为力。
他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对柳兰君的那份情愫,即便勉强说服了,也无法将两人关系再恢复到从前的亲密无间。因为那位谦谦君子始终对他心存疑虑,而他却鲁莽地触犯了对方的底线——原泉。
怀疑的种子从未在柳兰君心里消失过,还在最不适合的时候冒出头将他打上一个可疑的标记。现在,无论他做什么似乎都是错的,除了带给柳兰君越来越多的伤害,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痛恨这个局面,却更加痛恨自己。他恨自己从前的行为太过随意,从未站在柳兰君的角度考虑问题,以至落到今天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第二天一大早,柳兰君就拎着一篮水果来到医院,但却扑了个空。病房里空无一鬼,那张一千曾躺过的病床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连床单都换过了。
望着白床单上那个红色的十字,柳兰君忽然感到浑身无力,手里那篮精心挑选的水果也无端地增添了份量,让他拎得很困难。
“昨天晚上他就走了,门卫没拦住。”
方医生走到柳兰君身边解释,杏眼担忧地望着他削减的脸。
柳兰君勉强冲她笑了笑,温言安慰:“不关医院的事。小千一向任性,门卫拦不住他是肯定的。”
“可他这一跑,又不知道会去哪里惹事生非,你不是还得继续替他操心?”方医生赌气地反问。
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柳兰君将手中果篮递给她,歉意地告辞:“快到上班时间了,我还得去工作。这些水果你留着解渴吧。”
方医生失望地接过果篮,用手指戳了下那些颜色漂亮的大苹果,仿佛那是令柳兰君忧心的罪魁祸首——一千。
再次回望一眼那张病床,柳兰君迈步走出医院,一路上仍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以至几次差点走错路。
赶到奈何桥,投生科的同事们几乎都到了。对一向以工作积极出名的柳兰君的姗姗来迟,大家都表现得很诧异。鲁科长的瘦脸则阴沉沉的,极不满地盯了他一眼。
似乎没能注意到这些异样,柳兰君照常站到副班身边,下意识地扭头四顾,果然又没看见孟婆。他将视线转向酉望台,眼中流露出某种期待和不安。
副班发现他魂不守舍,不觉也纳闷地将头调向酉望台。
酉望台前空荡荡的,白墙绿门安静得仿佛从未有鬼魂使用过。十殿主办公楼矗立在更远处,所有窗户都紧闭着,冰冷的窗玻璃反射着刺眼的晨光。
过了一会儿,酉望台的那扇绿门打开了,孟婆如这些天所做的那样,手里托着当日的投生册出现在门内。
柳兰君脸上流露出失望,然后不顾鲁科长的黑脸,径直迎上前。
“孟神,请问今天是小千送的投生册么?”他拦住孟婆,焦虑地询问。
“是他。”孟婆打量着他,目光温柔清澈,“怎么了,千一?”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他含糊地回答一句,转身退回岗位,与黑脸鲁科长擦肩而过,却头都没抬。
孟婆将投生册交到鲁科长手里,站在桥头观察着柳兰君,神情显得很困惑。
晨点结束后,柳兰君再次来到机要室前的空地,默默等待一千的出现。
路过的同事已经习惯在这里看到他,对此都不再惊讶或好奇,只是略点头就各走各路,没有谁和他攀谈。
银光渐渐变暗,巨钟清晰地敲响七下,面前破败的大楼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他转身离开,脚步一如这些天那样迟钝而拖沓。
疲惫地回到宿舍休息一阵,他拿起脸盆牙具去水房洗漱。
憧憧鬼火下,有几名同事正在边聊天边洗脸刷牙,伴着“哗哗”的水声,笑声和调侃声回荡在水房中。
柳兰君略一踌躇,低头走到一个空着的洗手池边
搁好脸盆。
水房里突然安静了一下,同事们手上动作不停,眼角余光却一致落在柳兰君身上,面现好奇。
将牙杯接满冷水,再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开始刷牙,柳兰君脸上的表情很僵硬。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一名同事忽然冲进水房,两眼放光地大声宣布,“一千在丽都花园搞的那个‘说爱送吻’活动正在进行时,场面火爆得不行。有兴趣的同事都快去看看吧,参与者还可以得到小礼物!啧啧,不去白不……去……”
水房里的同事们一怔之下,都公开将头转向柳兰君,脸上表情各异。那个传消息的同事也发现了他,不由尴尬地停止宣传,扭头溜了。
柳兰君慢慢吐净嘴里的泡沫,又不慌不忙地漱完口,这才施施然地拿着洗漱用品离开水房。周围光线很暗,没人能发现在他平静的外表下,手颤抖得几乎抓不住脸盆,而那支牙刷早在听到刚才那个新闻的瞬间被他掰成了两截并一直攥在手心里。
塑料牙刷的断茬参差不齐,尖头刺破了掌心,淌出滴滴鲜血,而他却一无所觉,只管一步步机械地走下楼梯。
88、第八十七章 鬼的花园
88、第八十七章 鬼的花园 。。。
走出宿舍楼,柳兰君扔掉手里的那些洗漱用具,钻进候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吩咐司机去丽都花园。
听到这个著名的情人旅馆名号,原本对斯文的柳兰君带些尊敬的司机立刻换了付轻佻的神情,然后努力搭讪。但对方除了刚上车时说出那四个字外,全程的其余时间始终一言不发,这令他很感意外,又有点狐疑。
车到丽都花园,柳兰君扔下几张钞票,没等那名饶舌的司机找零就走下车关上车门。
在丽都花园略嫌俗丽的门面外墙上张贴着一张大海报,上面那些大大小小的宣传语和一千的画像在鬼火映照下很醒目,不时有路鬼驻足观看,一些鬼立刻雀跃地走进旅馆,另一部分则大摇其头,似在感慨世风日下。
“说爱送吻,即说即送。另免费赠送口香糖一枚、餐巾纸一张。凡参与者应遵守秩序爱护公物,请勿大声喧哗或长时间滞留……”
再也看不下去这份莫名其妙的海报,柳兰君一把将它抓下来用力团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