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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半生-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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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幢红砖的犹太老洋房(1)   
那幢红砖的犹太老洋房:记忆从那儿始端,也从那儿隐去 
若干年后的那个街灯、车灯、人影缭乱的傍晚,湛玉坐在麦当劳餐厅圆环形落地窗边的那张座位上,沉思、迷惘、心不在焉。这种情形已经维持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直到此一刻,她才突然变得有些果断起来。她将摆放在她面前的那只大口纸杯端起来,抽出吸管,摘去杯盖,动作表现得有些毅然,有些夸张,还有些义无反顾的意思。她下意识地朝杯中望了望,杯底上还留剩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液体,却已完全凉了。她昂起头来,将这最后一口牛奶喝完。她想,一切不都已经这样了吗?那也只能这样了。 
她是这样的一种女人:表面冷,内心却火热得很;她也是这样的一种女人:表面傲,内心有时也自卑得很;她又是这样的一种女人:不跨出这一步时也就一直不跨出去,一旦跨出了,也就无可救药地跨出了。她不明白,同时也永远不想去弄明白,究竟她跨这一步出去的真正意义何在——发泄?平衡?报复?还是真为了去满足一种长期被压抑在心中的冲动? 
所谓女人是感性的动物,至少,这个定义于湛玉是相当适用的。 
但她却完全理解影响她接触异性的全部障碍就是她的那分霜冷的自恃与自傲。但这是一副她与生俱来的面具,一旦戴上了,好像注定了要一世戴下去了,脱下了就不再会是她自己了似的;而戴惯了,连她自己都搞不清了,究竟这是一种伪装呢,还是真实——或者所谓真实就是坚持了一世的伪装?女人到了这个年龄,是会经常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对她在生活中遇到的各种男性做出评判的。起先,一个男人对她是否会构成某种吸引力的标准很苛刻:外表,地位,学识,人品,还要不乏幽默感。但渐渐地,她感觉到,所有这些标准似乎都在向一条准则归拢过去。她问自己:这是什么?后来,她肯定地说:这是钱。她向自己解释说,作为一个女人,你不一定要用上他的钱,但在如今的社会里,惟钱,才是一个男人的人生最综合也是最具说服力的成败指数——难道不是吗?她又即时向自己追出这么一句反问来,因为她希望为自己找出个理由来反驳她自己。但她找不到,于是,她便可以十分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结论了。 
对于钱,应该说,湛玉从来就是在心底暗藏有一份敏感的,这极可能是源自于她父亲的那份基因遗传。其实,在半个世纪之前的上海,钱已毫无疑问地具有它在今日里拥有的那种地位了。但后来,不知怎么地,钱一批再批地给批臭了。人们似乎宁愿清贫而匮乏地生活在一种高调的理想之中,一个比一个装扮得更虔诚。而钱的本身就臭了,臭成了某种庸俗人生和低级趣味的代名词。在暗地里,尽管人人仍在偷挪着它,但明里,大家都得躲着点它,生怕沾着了什么腥气和臭味。而那些曾赚到过钱和拥有了钱的人都好像是犯了罪似的,在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他们成了另类人,社会赠送了很多顶帽子给他们,诸如吸血鬼、剥削阶级、寄生虫等等。在湛玉童年遥远的记忆里,她始终就对她父母间的那种奇特而隐晦的关系保持着一种戒备心态,同时也时不时地夹杂着点惶恐感。这自然不是她一个小女孩所能够明了的关系,但那时的她已能朦朦胧胧地领悟到:很多时候,这都是围绕钱这一主题或由钱所引发的其他相关主题而起的。 
湛玉的父亲大她母亲近二十岁。父亲读书很少,但他聪明、勤奋、好学,他是那种从十来岁便开始给人当学徒,从此便一边小心伺候着师傅一边认真学习技术的人。他省吃俭用,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钱,所谓成家立业,他是将此词组倒过来理解的。他从小便有志气,便立志要先干出了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后再谈其他。他的理想在他三十出头的年纪上实现了,他办起了一家小型的铁制品加工厂,之后,他才成家立室,娶了她的母亲。 
这是上海解放前不几年的事。那年母亲只有十八岁,刚从苏州的一家艺专毕业。母亲长得很漂亮,这是湛玉从小便有深刻印象的事。母亲抱着她的时候,她还能记得母亲半边脸腮上的雪白的皮肤和光滑曲线的侧面。那时的红砖法式洋房还不像后来那么地残旧,它从前的犹太屋主刚回国,事业正开始蒸蒸日上步入盛期的父亲便用二十多条大条子将它顶租了下来。洋房的正面有一大片花园,花园里栽种有几棵树,一棵白玉兰,一棵法国梧桐树,一棵夹竹桃和一株腊梅。在幼年时代的湛玉的记忆里,花园里永远是一片藤绿花盛的景象,父亲那时还雇有一位花匠,每周都来打理花园两次。后来,花匠来得少了,再后来,就不见再来了。绿藤开始疯长,乱攀;再再后来,当然,绿藤都枯了,死了,只留下一年四季都是那么一片光秃秃的泥地。只是大树们倒是一直留在那儿,直到几十年后,红砖洋房又被粉饰一新,开成了一家海鲜饭馆,大树还在原来的地方长着。   
那幢红砖的犹太老洋房(2)   
那时候,屋子的底层是她家的客饭厅,湛玉与父母一起睡在二楼临花园的大房里。客厅的一边有一间偏房,偏房有两扇落地的朱红油漆的百页长窗。推开长窗,再走下几级花岗岩石级便能走到花园里去。偏房被用作书房兼母亲的画室。母亲是学国画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她总喜欢站立在她的那张临窗而放的画桌边上,作画。画桌上铺满了白色的宣纸,一边是墨砚、笔架和灰瓷的小水缸,母亲穿一件紧腰身软缎面的小夹袄,披一身亮晶晶的阳光,美丽极了。有时,她作画作得得意时,便会转过身来,一把将小湛玉抱起来,她用她那光滑的脸颊紧贴住女儿的脸颊,死命地亲吻,嘴里心肝宝贝宝贝心肝一个劲儿地呼个不停。 
隆冬腊月季,花园里铺着积雪。腊梅花开了,阵阵馥郁的幽香飘入屋来。父亲有时会让司机阿根开车来接她们母女俩去他的厂里。于是,母亲便穿上了一件海虎绒大衣,一袭高开叉的呢质长裙,玻璃丝袜,高跟鞋。她烫着一头的卷发,又搽了点口红,又扑了点香粉。海虎绒大衣是深棕色的,有三颗硕大无比的本色纽,母亲的双手插在一截毛皮的袖筒里,显得十分雍容华贵。 
那时候的弄堂十分宽畅也十分安静,安静到整天可以不见有几个人影。(其实,弄堂一直就是宽畅和安静的,即使在“文革”的那些最混乱的年代里。反而是到了改革开放之后,弄堂拓展成了马路,洋房也开成了饭店,周围这才开始不可救药地嘈杂和车水马龙起来。)整条弄堂只有三幢同式同类的洋房,前后错落排列。小奥斯汀车一直开到她家的花园门口才停下,母亲牵着她的手走下石级走出花园去。 
司机阿根是个当时年龄不会超过二十的大哥哥,皮肤黝黑,体形健壮,梳着一种中分头路的油亮光光的发型。每次,母亲见到他时都很高兴,话也说得最多,并盛开出一脸的笑容。母亲将湛玉安排在后排的车座上,自己则坐在司机位的边上,一路上与阿根有说有笑,去到父亲的厂里。 
父亲的厂开在闸北的一条偏街上。这条街上开设的都是同类型的厂家:低矮的厂房,锈铁皮瓦楞覆盖的屋顶。锈烂的铁制品毛坯堆得满街都是,而半截烟囱这里那里地冒着惨白色的烟雾。车在一扇粗糙的水门汀门廊前停下,她们钻出车来。立即,就有一股振耳欲聋的冲床的机器声浪将她们团团围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铁腥味。母亲与她就是在这种环境之中走进厂去,走过车间,让那些满脸油黑的工人都转过面孔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的那位亮丽如花的老板娘如何在这一片巨大的声浪之中从机器与机器的窄缝之间通过。 
父亲一般都是预先站在厂门口等她们的。他穿一件工装背带裤,披一件粗蓝布的工作棉袄,满手油污。别说是他人了,就连小小的湛玉都看得出来,父母在容貌与外表上都是很不相称的。那时候的父亲的厂其实已经发展到了相当的规模了,工人也有百十来个,但父亲还是闲不下来,仍会像他从前当学徒那样地亲自上机床去干活。他领着他的妻女来到他的那间设在厂区的小小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很暖和,生着一只旺旺的煤饼管道炉,煤饼炉的铁盖板上“嘶嘶嚓嚓”沸腾着一壶开水,几只烘熟了的山芋疙瘩搁在一边——这是他充当午饭的食品。晚饭通常都是由父亲亲自驾车带着她们娘俩去馆子吃的。无非也就是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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