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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人生平行线(2)
谈到兆正,那是自然而然的第二步。雨萍说,她从小就崇拜她的表哥,她表哥是一个很聪明也是很有天赋的人。我便表示十二分的认同。她说,他毕配去了崇明长征农场围海屯垦,是她替他缝制准备了全部细软的。我说,是吗?他每月能有三日休假回来上海,便是她最快活的日子了,她又说道,每次她去表哥家,常有另一个女的在场,据说,他们是同班同学;有时,表哥不在家,一直等到晚上也不见回来,她便猜想,十之有八、九是去了那个女的家里。我说,噢——那一定是她了。她?她是谁?谁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简略地说了说,其实,也说不清点什么。雨萍睁大了两眼望着我,但她的眼中似乎透出了一种早就明白了事由的胸有成竹,这令我感到暗暗吃惊。
说来也有点奇怪,从此,我们间的谈话就没离开过兆正,有时当然也会带到湛玉,但在雨萍这一头,她还是尽量避谈到湛玉——尽管到了后来,她事实上已知道了湛玉这个名字以及她与兆正之间的关系。那时候,雨萍每一次敲门上我家来几乎都是因为她去她表哥家,而又发现他不在家之时。她有点垂头丧气,见到我,谈谈她那出众的表哥以及那个“并也不见得太怎么样的女的”,谈谈文学(她也酷爱文学),还有那位忆苦思甜成了“忆甜思苦”的文盲老太太,她才渐渐缓过气来,嘴唇也有了点鲜红,脸色又像先前那般地圆而白嫩起来。其实,在那年代,虽说大家都是待配青年,但各自的背景与底细却大相径庭。她是因病,因了某种妇女病——这是诸多正常和说得出口的待配理由之一。而我则因了某种暧昧却高危的内控因素。这是社会折磨人的一种绝佳手法:总让一些似有似无的影子与你鬼魂相随地留在某个它所不喜欢的人的社会档案中,久而久之,让你周围人的目光都磨利成了一根根不怀好意的芒刺,射向你,射向你,四面八方、日夜寒暑,绝不允许你有个安稳日子想过——这种手法,在当时的那个历史时期的中国大陆十分流行,即使到了今天,也不见得就完全消失了,有人说,我们这个社会,好多陋习时间长了倒成了传统,我想这也算是一种吧。
当年,我只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生活在如此的一只社会压力锅中,一直能熬到头发灰白的今天,也算是一项奇迹了。我突然就“呵呵呵”地,竟然笑出声来了,在那个初秋的黄昏,当我沿着上司徒拔道的山路一路向西行而去时。山道上无人,有爽飒的风迎面吹来,把一种清醒灌入到我的心中去。始终是个异类,我对着山壁大声地,放肆地叫喊了起来,你呀,你!政治的、社会的、文学的、生意的,什么都沾点边,什么又都不讨好!
但至少雨萍没有这样认为我。她照常来我家,在那些非常日子里,每一回当她发现她的表哥自崇明农场回来休假又不肯呆在家里的时候。她全然不顾周围的芒刺般的目光,她自愿地走进我的这个有“反动学生”嫌疑的芒刺圈中来,与我共同分担一份由这种目光带来的心理刺痛。
这令我很感动。我认定她至少是个心底善良的好女孩。后来,我去了香港,我们仍保持联系。再后来,当她得知她的表哥已与那个“并不怎么样的”女人结了婚,便写信来说,她也希望申请到香港来。我觉得无可厚非,也完全有情可愿,于是,她便来了。
我们结婚后不久,中国大陆便开放了。我常因商务需要回上海去,期间,兆正也开始在文坛崭露头角。我们彼此不晓得彼此在哪里,但在有一段时期内,每次回来,我都会顺便带上一两本他刚问世的新作集回香港,兴冲冲地交给雨萍读,去让她高兴得满脸都放射出一种自豪的光彩来。我觉得这很好,因为,我也爱读他的书,我愈来愈觉得他一定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当代作家的。
有时候是雨萍,而有时候是我,我们会主动将读他作品的诸多感觉与心得提出来与对方作探讨,我们从不谈生意,也甚少谈两人间的感情生活,我们没有孩子,大量的谈题反而是有关文学的有关人生的有关兆正和他的作品的。在一段很长的时期内,我们一直谈得相当投契。谈到了兴头上,我还会拿出自己私下里创作和珍藏的诗稿来给她看,她颇有点惊奇,说:我早就觉得,你俩像透了!我说,像在哪?她就会一一指出来说,像在这,像在那。直说得我心里痒痒的和砰砰的,我真想脱口而出地向她宣布说:我不就是他,他不就是我吗?!
当然,我始终没将此话说出过口来。
然而,有些话我却向湛玉说了。在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干过了那事后,疲软而满足地并肩躺在床上时。每一回,都是她机警地给我打电话——只要她知道我在上海——说,他去什么创作之家写东西去啦,或上哪个风景点开笔会啦,又或者还是留在这个城市中,只不过是去了哪个礼堂开某某人的作品研讨会去了,然后要吃饭,然后要参观,然后——然后不到很晚是不会提着一袋礼品之类的回家的。她说,我们因而可以有相当充裕的时间!我假装有些犹豫,但心却狂跳得厉害;我急急地打了一辆的士,赶去。
两条人生平行线(3)
我从那幢公寓的宽大磨石扶梯上一路奔跑上楼去,没见一人,也希望见不到一人。有一盏幽幽淡淡的奶白顶灯醒亮着,假如时间是近晚或者是某个阴霾的雨天的上午的话。然后便在一扇深棕色的柚木大门前,我停下了脚步。是她来开的门,她一早已预谋着地将她的女佣和女儿都打发去了另一个地方。我们“砰!”地推上门,拴上了保险掣。便开始急不可耐地互相拥抱,解开对方的上衣钮扣。一股强烈的饥渴感从心底火山喷岩般地爆发出来,我们边拥吻边进入她的(也是他的)卧房,我一下子便将她按在了床上。
我知道,我的动作有些粗鲁,但湛玉说,她喜欢。我双手按在她裸白的肩上,在我火灼灼的目光之下,我看着她那晕红色的脸颊如何在喘息与呻吟之中开放成了一朵洛阳牡丹。我们干着,激情混合着悔疚,然而愈悔疚,我们便干得愈投入愈忘情愈疯狂,这是另一类补偿。但每次,我们都能从容而顺利地完成这件事的全部过程,从没出过任何差错。有时,我真不知道,他是否有意给我们让出了时间和空间?我同湛玉说,真的,我一直有这样的一种预感。
而且,每次,我们还都能给自己留出一段短暂但充裕的床上休喘期,随意放松地谈点什么,交流着各自心底的思想屑碎和感觉片断。对于有些,湛玉从不明确表态,比方说,兆正与她,我与她,兆正与我或者她与雨萍。而另一些,她又会显得十分好奇以及兴致勃勃。比方说,我是如何协调那种生意与诗人人格之间的冲突的。她很有观点也很有看法地评论着这件事,她相信,这种冲突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