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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院时我才知道重病区今天有人,猴子昨天带头欺负顾婷娥,让苏四十关到重病区了。猴子的病不算重,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什么都没说,既然他带头欺负人,苏四十做主这么处理他,也未尝不可,让他一个人待着去!
早晨
检查完毕,杜仲和大夫们待在中院,前院的病人们一下子就放羊了。按照习惯,如果有太阳,病人们应该出去晒太阳,杜仲他们一贯是这么要求的。他们总说,晒太阳对身体大有好处,能杀菌。当然,没一个病人相信,晒一天太阳,能杀死一个麻风杆菌。所以,晒太阳的时间实际上就是放羊的时间。有打牌的,有下棋的,有抠脚丫的,有捉虱子的,看上去倒是其乐融融。而杜仲他们也会打打牌、下下棋,笑声有时也能传到前院。而现在咱们正在谈论的这个阳光明媚的,由于顾婷娥(其实该叫小天鹅)的到来,有了新的内容。大家理所当然地先请她给大家亮一嗓子,然后再教大家唱。
小天鹅——咱们还是叫她小天鹅吧,她毕竟从小就开始走红了,一听大家让她唱,她眼睛里马上来神了,快步回到房间,再出来时便穿着秦香莲那身戏服,出了门,走向院子时,步态和先前都不一样了。
“我唱《铡美案》里的一段。”她说。
她站在院中央,正要唱,停下,过去把燕子拉了来。
母子三人出宫院不由得黑血往上翻恨强盗今日为官宦贪图富贵无心肝母子们好似失群的雁猛然想起事一端夕日里孤雁心瞀乱一心想想奔极了天整飞了七日并七晚两膀无力落沙滩落在沙滩遇恶犬弱肉强食树林间早知道命丧恶犬口悔不该远路把佛参我和孤雁一般样也不该上京找夫男谁料他无情无义把脸翻拳打脚踢撵外边娘儿们上了无底的船唱到此处,小天鹅哭着唱不下去了,而燕子早就扑进她怀里,哭得就更厉害,好像小天鹅是她失散多年的妈妈,那些听戏的麻风病人,和昨天一样,很多人泣不成声。哭够了之后,一伙子戏迷们就围住小天鹅,让她教大家唱戏。
第二章 到达
遗尿
次日一早我就骑着小公马离开了上湾,因为,顾婷娥给了我一个去县城的理由。我对吴鹤声他们说,我去查访病人。事实上,就任麻风院院长的这几个月里,我的首要任务的确是骑着小公马走乡串户查寻麻风病人。麻风院里眼下有六个病人就是我新找来的。我发现并记录在案的麻风病人,其实是一个五倍于此的数字。症状较轻的病人,总是极端惧怕自己被说成麻风病人,常常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我,就好像我才是麻风病的传染源,我出现在哪儿,哪儿就有麻风病。后来,我不得不放弃骑马,也不背药箱,还要打扮成一个标准的山民,像一个催命鬼一样在村寨里转来转去,发现可疑者,还要选择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进一步诊断,确诊后再费尽口舌说服对方跟自己走。很多人会毫不客气地驱逐我;为了保护病人不被邻里和家人活埋或烧死,我也只好像影子一样快快逃走。可是,我实在无法待在麻风院里,每天只是煞有介事去麻风院里转一圈,然后就没完没了地睡大觉。不把每一个已发现的麻风病人请进麻风院,我心里就不舒服,就总想骑马下山。
离县城还有四五里路的时候就听见前方锣鼓喧天,小公马会时不时地竖起耳朵,有时还会突兀地嘶叫两声。差不多快到县城的时候,我明显感到小公马发达的胸肌随着鼓点在微微抖动。县城是一座典型的山城,东边明显低于西边,我从东边来,看见整个县城人满为患,更多的人拥挤在西边,还有人源源不断从西边向东边涌来,整个县城似乎要翻过来了!满县城只有两种颜色,黑和红,黑色的人头,红色的旗帜,黑色凝固不动,红色随风飘扬,把半个天空都染红了。“打倒刘少奇,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打倒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刘少奇!”口号声一波一波,惊心动魄。我鼓足勇气,拍马向县城靠近。可是,很快,我发觉自己有问题。我遗尿了。一股热热的细流从我的身体里决堤而出,沿双腿内侧滑下去。我羞死了,立即满头大汗。
阅兵式(1)
我早就有遗尿的毛病,11岁那一年,放了暑假,身为汽车站售票员的干妈终于答应带我上省城玩玩。我早就嚷着要去,不用掏一分钱的路费,能在省城住一晚上,多好的事呀。那是我第一次离开韬河出门见大世面。
不巧的是,班车一路上老抛锚,停下来修过好几次,差点到不了省城了。到了省城也和没到一样,因为已经是半夜了,所谓省城,不过是黑茫茫一片,风一吹,街上的纸片像铜铃一样丁丁当当地响,就好像整个街底下是空的,一张纸就能把它打响。不远处有那么三两盏灯光,像眼看要升高的天灯,要抬起头才能看见。
我心想,大地方和小地方的区别可能就这么多吧。好在我们的车完全动不了了,要大修一天,这样我们就有一整天时间逛省城了。
干妈说,她虽然是省城的常客,但总是头一天到第二天回,好不容易盼到车坏了,那就陪干儿子一齐逛逛去。我们坐公共汽车去解放广场,干妈说那是省城人最多也最繁华的地方。公交汽车上挤满了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每一个人都举着胳膊,忘了是不是抓着横杆,胳膊都是光溜溜的,像韬河随处可见的小白桦林。好像没一个人是坐着的,这一点可能和事实不符。到了解放广场那一站,小白桦林一下子消失了,干妈和我也跟着下车了。我们运气很好,恰逢解放广场正在举行盛大的阅兵式,整齐如一的脚步声打得地面忽闪忽闪的,和韬河农村几十个人用连枷打场时的感觉一样。干妈拉着我一直挤到了最前面。我们被那种威武的气势震住了,大气都不敢出,眼里只有花一样巧妙变幻的队形,只有舞动的腿子和胳膊。我想这次真把大世面见了,明天回韬河就和他们不一样了。
大多数时候我都好好的,屏息宁神;一个来自小县城的小男孩,完全被眼前的大景象大气势折服了。我渐渐觉得全身的血像水银一样升高了,高得淹过了我的鼻子我的眼睛,甚至淹过了我的脑门,整个人好像眼看要飘起来了。我硬硬压住自己,不让身体飘起来,我越来越口干舌燥,越来越支撑不住,有点想退出去了,又觉得实在可惜,实在没出息,还担心干妈点着脑门笑话,就算是没什么担心的,也出不去,除非变成一只苍蝇飞出去!于是,我横下心继续站着,继续矛盾着!
这时,一组纯粹由漂亮女兵组成的方队跟过来了,我的眼睛一亮,头顶的血似乎稍稍回落下来,从我面前经过时,她们突然由齐步走改成正步走,我总算知道什么是步调一致了!她们胸脯全都挺得高高的,所有的腿子踢出去又打下来时,既有刀枪般的坚硬,又有绸缎般的柔软!她们人人都有一副娃娃脸,比我大不了几岁,每张脸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子。我敢说,她们虽然面向观众,却没看见任何人,因为,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样全心全意,那样竭尽全力!真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看了让人又感动又辛酸。突然,我禁不住想,这些女兵们的爸爸妈妈如果和我一样,也在现场,肯定和我一样也会又感动又辛酸的。一时间,我既是我自己,又是女兵们的爸爸妈妈,我的视线一下子模糊了,同时两腿间竟也热突突的!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控制了,就像有两只小老鼠,一快一慢从两侧裤腿里溜走了。
从此这个毛病就再也好不了,我是个学生,却不能上体育课,不能上早操,就是说,不能听见脚步声,尤其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听着就犯病。每年假期,母亲都要领着我四处求医,每一个大夫都说:“尿失禁是常见病,好治!”但每一个大夫都没办法治好我的尿失禁。什么古方秘方偏方,什么膏药针灸按摩,统统试过了,就是没办法。大夫们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都少不了让我脱裤子,把我的东西抓住兜来兜去。“兜”的手法极为相似,看起来这虽然是一个动作,其实含着很多动作,比如抓、握、捏、按、拉、勾、抹……每次在别人手中的时候,我的东西立刻就像是别人的而不是我的。到后来,我觉得我的括约肌,还有这个肌那个肌都患上“肌无力”了。
我四处求医的惟一收获是记住了一大堆臭哄哄的词汇:膀胱、括约肌、逼尿肌、反射、关闭功能、尿道、神经控制异常、软组织、间歇性。我估计我是全班惟一念不错“膀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