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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蚂蚁-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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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丢土。像穿白衣的那样跪到草丛里。领事老头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取下嘴边的烟袋,压低声音说:得流眼泪。我没有吱声,臭烟味几乎熏倒我。坟头很快立起来。哭的最凶的是死者的儿子。三十多岁,削肩膀。头埋进土里,嗓音嘶哑,像重感冒病人。搀扶起身,分不清哪里是眼泪,哪里是鼻涕,迈不开脚。女人不同。嘴里唱着词,用手捶打地面,好象和谁有仇似的。唱词大概是:我的大姐(亦或是姑妈老妹也行)哎,你咋不说声就走了哩--还有唱出:你咋不等等我就走了呢。这种,一般是和死者有真感情的。哭声来得猛,去的更快。恰倒好处,就撩起白纱讨论捎些蔬菜回去煮面吃。几个屁孩乐不可支拾起没有燃爆的鞭炮。有个虎头虎脑,欢喜磕头。别人刚弯腰,他头已经擦地两次。三响头,他接连磕六个。末了,回头蹭蹭我的衣服,嬉笑着:看,我会流眼泪。脏兮兮的指头塞进嘴里,把唾沫往眼角抹。可惜没有人欣赏他的表演才华。

    天气酷热,村子连续死人.此地约二三百人户人。这年头,后生进城给别人打工,只留下老弱病残居家度日。没有多少人愿意种地。即使种下,入不敷出的日子也会使人们垂头丧气,憔悴不堪。再有十年,余红星想象不出这个自然村落能否继续存在。出路在何处?他不知道。人们懒得关心。小雷找他,说大鸟要结婚。晚上他们去大鸟家捧场。房间里的人正大声对着崭新的熊猫彩电唱歌。歌曲名叫《牵挂你的人是我》。余红星进屋后,所有人冲他礼貌地笑。小字辈忙不迭倒茶让他喝。因为他是大学生。即便如此,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瘦狗不上席嘛。余红星从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挑拣碟片。麦克风拍的啪啪作响,回声像地震。他唱《龙拳》《双截棍》《中国人》。节奏感强烈,很容易调动起大伙的情绪,也会不动声色使人迷失。果然,气氛像锅开水,热烈起来。婚纱照挂在套有绣花床单的席梦思床头上方墙壁中央。照片要比活人好看许多倍。穿衣镜前,小雷摆弄着搽油的板寸儿。他是个极易激动的人,为此常流鼻血。空中烟雾又吸入鼻腔里,然后烟线喷射。余红星怎么都学不会他这一招。今年万锋也要结婚。小雷搓搓额前碎发,说都是同年出生,干脆一块结婚得了。你想不想?我说没准儿。关键是剃头担子,两头都热才行。他默许。屁股陷进床里,弹簧嘎嘎直响。有人叫着小心大鸟的床,人家还没有睡觉哩。大鸟说不碍事,随便怎么都成。结完婚,小夫妻驾了海航飞机冒出的白烟,飘往海南。

    说好今早帮晓羽搬东西,可惜我睡着了。接听电话,传来骂猪的声音。当然,我不是猪。我没有猪那么好的福气。工作就是吃饭。睡觉。首次登女生宿舍的门,感觉蛮好。才六点钟。靠墙下铺床,有女孩没有睡醒,口里噙着橡胶奶嘴。身穿牛仔短裤,采取侧趴姿势。大半条被单裹进两腿之间。余红星把电脑箱抬到公寓门口的出租车。然后出学校大门。门口的护卫腰扎白皮带,询问搬的什么东西。我说是电脑,并进行出门登记。简陋笔记簿上写明:余红星。长安艺术学院。6:30。护卫放车出去。我们并排坐在后面,副驾驶空着。晓羽问我愿不愿意去她家。我说随便。她说随便是哪里跟哪里啊,又自顾说去不得。我问为什么。她笑了,说我爸会打你。我说没关系。她说不行就是不行,我爸会拿扫帚扫你出门。我说也罢,不去也好。她说时间还很长。我说对。顺势搂过她。激烈的吻。司机突然停车,梗住脖子,点燃一支香烟抽。余红星问怎么回事。老师傅吼道:不象话!小声点,不要妨碍我开车,会出人命的。余红星认为他的话有一定道理。道歉说开车吧,再不会啦。

    到了城西客运站。晓羽爸托人来接她。来者四十多岁,体格健壮。他们把电脑转移至开往咸阳的车上。正欲分别,有个人冲撞过来,拉住晓羽的胳膊,比比划划,费力说些什么。晓羽大喊救命。放开我。立刻吸引众多群众的目光。余红星和她本家大叔交换眼色。她叔伸出手臂,如同一挺笔直的枪。放开她。那个长头发停止动作,两双眼睛对峙。她叔要靠近他,余红星制止住,说,慢点,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晓羽说拉她的是她的初中同学。曾经沧海难为水过,可是如今已经除却巫山不是云了。长发想分辨,瞧见她不理的神情,登时蹲下,使劲抓头发。头发像半扇门帘滑落下来。余红星说原来是场误会。车走后,长头发站在冬青树旁等着。他逼近我,死死掐住我的脖子。余红星说好样的,你终于先动手了。但是不要逼我。说罢,照准长头发的鼻根就是一拳,再给一个大耳刮。整好凌乱的衣服,说无聊不无聊。第二天的本地主流报纸刊登此事,大意是痴情郎望断绝情女。配发了半边黑脸的照片。

    0911

    吃过饭,余红星想起好久没有去过教室了。赶毕业前,该多上几次自习才对。我拎只锈满茶渍的水杯,撒鞋去7号楼。趴在301室桌子上,发现忘记带课本。路过物理系,碰见胡小生急忙穿过丁香树丛要到外面去。又去找洋鬼子聊天。跆拳道馆,三三两两的人戴拳套练拳。嗨嗨声,意外着有人的某部位遭受重击。浓烈的氨水味儿飘出游泳池。池子宽25米,爬满了人。呼――吸――呼――吸――呼吸――水里是横七竖八的脸。胸。腹。腿。脚。四分五裂。球场充满汗味。

    操场东北角有棵梧桐树,我坐在那里的单杠下看书。白光打到书页上,四散开去。很快,我被一篇谈论孔学、老佛的短文所吸引。翻译成白话,大意如此:

    人们都说孔子是大圣人。我也认为他是圣人;人们都说老子、佛学纯属异端,我也这样认为。可是,人人并非真的知道什么是大圣什么是异端,而是聆听于父辈、老师们的教导;父辈、老师也没有真正理解什么是大圣什么是异端,也是持守着祖辈流下来的训诫。当然啦,祖辈同样不明白大圣和异端的真正意图,皆因孔夫子有言在先。当年孔子谦虚地说“圣者我难以担当”,而且连老佛也誓要攻击“异端”。

    祖辈的话,由父辈传诵,晚辈则似懂非懂,哈欠连天,洗耳恭听。一万张口,同一腔调,牢不可破;过一千年也是如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承认只会沿经诵读,反而辩解世人已烂熟于胸;不承认把无知当有知,托词凡是知道的就是知识。知道今天,白长一双眼睛,又有什么用?

    我是谁呀,竟然胆敢自以为拥有一双雪亮的眼睛?只不过随潮风动罢了。不光媚俗瞻仰它,也媚俗用它去教育别人。所以,我才会和其他人一样,在芝佛院传授孔学。

    这个喜欢正话反说的许文长命运不济,却有着一颗聪慧的大脑。我仿佛看见他正摇晃脑袋撇着袖子给奄奄欲睡的学生上课。

    漆成兰色的墙壁外响起电铃声和小学生此起彼伏的嘈杂声。老师再见。我跳下双杠,他们放学了,我也要收摊。

    热爱夏天的味道。到处是白花花的阳光和翻动的绿叶。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万物尽曝眼底,无处可逃。乒乓球桌由水泥浇铸而成。我买杯饮料坐在上面,百无聊赖。什么东西从半空掉落,在球桌另一端。原来是条女式内裤,粉红色,带花边。我想起后面的楼是女生公寓。洗好的衣服挂在窗外的铁丝,像万国旗帜。一层到九层,全部如此。它成了学校公寓区的显著标志。要离开,胡小生搂着一个人的肩膀朝这边走来。他穿米黄色衬衫,被搂的是红T恤。他向我介绍他的新朋友:郭志发。蓄长发,走路时头部揣动。郭志发边走边给我们说笑话。昨晚停电,几个兄弟闲来无事,口袋里又缺少人民币,就坐在黑暗里捉弄人。拨8520XXXX。对方问找谁。哥们和蔼可亲地说:您好。打扰一下。我们是吉祥村电信局的,正在检修线路。麻烦您配合一下,把26个英文字母从头到尾念一遍。便于我们提高通话质量,更好为客户服务。谢谢合作。对方迟疑了一会儿,喊一个人的名字。另外一个人接电话。我们又重复上面的话。他说愿意合作,就念起字母来。完了,哥们提醒他倒着念一遍。你知道,这有难度。他停停顿顿,总算解决了难题。完了说不客气,再见。公寓里的人趴在电话机旁,如同重大机密似的。遂大笑。模仿。喷水。挨揍。一连贯的动作。西安哪里有什么吉祥村电信局。郭志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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