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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轩看着他,慢慢摇摇头,“那能改变什么呢?”
“如果你觉得我欠你一句道歉……”
“没有必要。”杨轩忽然平静下来,走上前很是温柔地弯身将徐道子的靴子褪下,坐到他身边,轻柔地在他脸颊一侧落下一个亲吻。
徐道子实在不明白他到底要怎么样。他终于明白,五郎已不再是他可以看透的那个有着一张稚气面孔的可爱孩子,却也在明白的那一刹那,发觉自己已经把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叫着“师父等等我”的孩子,扔到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怎么了?”
五郎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诧异,徐道子盯着自己的膝盖,雪白的袍裾慢慢泅湿了,一个个圆圆的湿痕啪嗒啪嗒地突兀出现,渐渐地,他连那湿痕也看不清楚,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一双手掌将他的脸颊罩了起来,温柔的亲吻在湿润的面颊上轻轻蔓延,五郎的声音终于回到了平时那样宠溺而带着温暖的语调:“这样不好吗?”
徐道子抽了抽鼻子,模糊地问:“好什么?”
“你再也没有飞翔的羽翼了。”杨轩温柔地道:“你有了我们的孩子,你失去了过去所有的一切。而这个玉冥的人生,也都掌握到了我的手里。师父,这次,你再也逃不走了。”
徐道子不知道是该破口大骂还是先将他推开,只睁着泪涟涟的眼睛看着他。
杨轩仔细端详着他,柔声问:“你怕我吗?”
故意在每三天的安胎药中参杂了散功的药物,曦园的四周不知道安插了多少暗桩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绯春和绯春早就露出身怀绝技的破绽,甚至只和他有过点头之交的王府诸人,也都是只在他面前出现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徐道子心里有些微地发冷,是什么让他一直不愿意看清所有,只沉浸在赎罪和一心想要博得宽恕的情绪里;是什么让他像是信徒一样将五郎所有的言语奉为圭臬,从来也不想去明白平静湖面下汹涌的一切?
就像一个掩耳盗铃的傻瓜!
徐道子忽然明白过来,正是那场令他失去所有亲人的大劫,让他在失去了一身修为的同时,也失去了从前澄澈明净的心,面对着张远之,他第一次明白了恨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而再次与他有所亏欠的孩子重逢,他那空虚寂寞得无法形容的心,则再一次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
想要将这些年来亏欠他的补偿回来,变本加厉地纵容着他,宠溺着他,好歹不分地站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呆在曦园那一处小小的院落,安心养胎,准备生下他们的孩子。甚至连那每夜都摆脱不掉的噩梦,也都甘愿为他搁置脑后,连那片刻都无法释怀的痛苦情感,也都甘愿为他摆到第二位,直到将孩子生下来为止,都不考虑复仇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
如果不是因为爱他,愿意为他放下身为男子,甚至身为一个人的尊严,又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呢?
然而这一切,却只换来他温温柔柔的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你有过真正在乎的东西吗”。
对方似乎从他的默认中获得了什么认知,带着他泪水咸涩的嘴唇,来到了他的嘴角,“怕我也没有关系。师父,你在我怀里,我不会放手的。”
“……为什么呢。”徐道子有些怔愣,温柔的嘴唇吐着灼热的气息,在他的嘴角厮磨着,他的头皮都有些发麻起来,五郎喜欢的人,明明不是欧阳婼吗。
杨轩顿了一顿,并不说话,徐道子眨眨湿润的睫毛,近在咫尺的人,熟悉的面容,刻骨的温柔,温暖的臂弯。然而此刻,他却在茫然地想道,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迷局,那些曾经以为明快简单的情感,刹那间被五郎那一瞬间的犹豫,蒙上了一缕阴霾。
徐道子想起那双美丽而带着怨毒憎恨的眸子,想起另一个女子隐匿着悲伤的眼神。他呆呆地想,自己和她们是一样的吗。
杨轩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睛,忽然口气有些急躁地道:“我不想再看见你离开的背影。这一次,就算要走,也得是我愿意放手。”
徐道子轻轻“呵”了一声,“也就是说,我和她们是一样的吗?除了这个师父的名头,我和璎珞她们是一样的吗?”
杨轩嫌恶地蹙眉,将他搂在怀中,“你怎么可能和她们一样?师父就是师父,她们,只不过是我内院中的女人。”
徐道子将脸埋在他的肩头,那些内院中的女人,只有一个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而自己,不仅住在这个内院中最幽深的地方,甚至还为他怀了身孕。如果说他不是这内院中的“女人”,她们似乎更没有资格。
他出神地望着倚着墙面的剑鞘,隐在了一个小小的结界之中,除了他谁也看不见。那失去了剑气和霸气的轩河剑,正如同如今的他,都说剑似主人形,这不就是吗。
徐道子忽然道:“五郎,你不喜欢她们吗?”
杨轩轻抚着他的脊背,徐道子高耸的肚子抵在二人之间,忽然有了动静。杨轩似乎不管多少次目睹都觉得很是新奇,双手滑下来将他的腰抱住,半晌才道:“师父,你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徐道子正要出声,却被他打断,杨轩的声音带着菲薄的笑意:“我从来不觉得,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上很多人。那些所谓一次爱上很多女子的花花公子,我觉得很有趣,不是么?其实,他只把她们当做新奇的收藏品,就像是任性的孩童一样,一个一个去染指罢了。”
徐道子抬头看他,杨轩伸出手指将他的泪水擦干,柔声道:“师父,你不会觉得,我娶了多少人,就要喜欢多少人吧。那根本就是没有可能办到的。”
徐道子怔怔道:“那你为什么要娶?”
杨轩平静道:“我不会说什么自己是不得已这类的话。都是懂道理知是非的人,如果是对双方都有利益的买卖,为什么不做呢?”
看向徐道子被泪水洗过越发清澈的瞳仁,杨轩心里轻叹一声,吻了吻他的眼睑:“没事,你不需要明白这些。我只是一个俗人,很多事情,错了也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徐道子实在不明白:“那为什么一开始,明知道是错的,还要一直错下去呢?”
杨轩微笑:“活在世上,如果你一辈子都不想做错事,就不可能安然无恙在世间生存下去。师父,这些事情我不想和你说。你只要待在我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陪着我,跟着我,总有一天,我也许会原谅你。”
徐道子抿着嘴唇,好一阵不说话,窗外阳光正好,天气却不像看上去那么温柔明媚,只要迈出大门,即使是带着些许温度的日光投射到身上,都掩不去那般刺骨的寒冷。这就是北地钟州的隆冬,干冷而又毫不留情,却有着很能安抚人心的假象。
徐道子听见自己问:“那么,你有真正喜欢的人吧。”
杨轩嘴唇慢慢扬起略微拘束的微笑,像是带着些微不好意思,侧头看向一边,“是啊。”
徐道子想起那张和落霞全无二致的脸,喉间一动,咽下一口口水,“……可以告诉我,她是谁吗。”
杨轩眼睛转了回来,侧头在他面颊又是一吻,像是开玩笑一样:“怎么,他来了你就要走吗。”
徐道子已经知道,不动声色岔开话题,表示五郎不想告诉自己。他垂下眼帘,微微一笑:“等她回来了,你要告诉我。”
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等她回到你的身边,你一定不会再需要我。
“爱人”和“师父”孰轻孰重,徐道子心想,自己也是明白的。好在,如果刚才玉竹心说的关于天狐族孕期的事情都是真话,那么,还有一个月,孩子就可以出生了。
到时候,她正好可以做孩子的母亲,和五郎一起,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想想也觉得可笑,一个完整的家里,自然是不需要两个“父亲”的吧?
徐道子轻轻抚摸着肚子,心想,你会需要我吗?
第四十三章 暗火(下)
广阔的演武场上,以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累积的雪花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干燥平滑的地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演武场由一块块长宽至少有丈二的巨大青石围作外墙,东西南北四个角落,四座黑色箭楼拔地而起,在白雪茫茫的冬季更是显得森严整肃,明显不是向闲杂人等开放的地方。
场上有六个高出地面约莫一尺的台面,此刻零零星星有人在上面进行清理工作。演武场北侧,一个巨大牛皮战鼓旁,一字排开的兵器架上刀剑寒光迎着日光,灼人眼目,即使离得那么远,依旧能感觉到那上面森冷的刀兵之气刺骨逼人。
朱夏从其中一个台子上一跃而下,一个顶盔贯甲的二道黑骑卫朝他半跪而下:“云将,今日切磋已毕,是不是可以让兄弟们开始打扫整个场地了?”
望着躺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被黑骑卫那群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