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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并不可怕,碗大一个疤,这世上谁无死,只是早早晚晚的事情。且世间还有轮回一说,都说是只要少喝一碗孟婆子递过来的汤,就可记住前世过往。可惜大伙儿似乎都没什么记性,总免不了被灌得七荤八素,不知道上一辈子也难预料下一辈子。
僧侣们对轮回一说更是坚信不疑。右台仙馆笔记里,有这么一则故事。
在江西玉山县地方,有间叫水南寺的古庙,寺庙的住持叫月印,年约六十余,是一位颇有德行的高僧,常常诵经修行,足不出户。
月印养有一条狗,十多年了,颇有灵性,每当月印诵经时,一敲木鱼,这条狗必定摇著尾巴前来听经,庙中之人,不管僧俗,见此情形,莫不同感讶异。
后来,这条老狗忽然不知染上什么怪病,皮毛脱落而且身有臭气,但依然每日前来听经如故,有一天,月印突然告诉他的徒弟说∶「这老狗染病颇令人讨厌,你们把它拉出去杀了!」徒弟听了,都惊讶万分,莫知其意,但因月印平素庄严持重,弟子都不敢违逆,只好将狗叫出,但又不忍心杀它,只好暂时将它拘禁,不使前往听经。
但过了三天,这只老狗乘隙又偷跑出来听经,月印看到不禁大惊失色,对他的徒弟说∶「你们没有杀掉这条狗,可能因此坏事了!」于是赶紧命令他的徒弟,赶到某村某姓人家去探问,果然发现有一大腹便便的孕妇,生了三天还生不出来,生命垂危,连医生也束手无策。
月印得知后,告诉他的徒弟说∶「你们不忍心杀狗,难道忍心杀这个妇人吗?这条狗不死,妇人肚中胎儿就无法出生!」 因此命令徒弟杀掉这条狗后,立刻再去某家探询,果然,那位妇人已经生下一个男孩了,月印跟他的徒弟说∶「这条狗,因为听经得善果的缘故,将托生为某家的孩子,以后会小有禄位,我可能看不到,你们或许可以做个见证。」
所以说人生如戏,活得精彩与否是过程的一部分,总有开始,总有谢幕。死亡并不总是悲伤的事,按照传统村里的老人若是寿终正寝,还要欢天喜地庆贺白喜事的。
但这些云里雾里的话,您对圣贤去说,或许还有共鸣,他们可以把生死看得很淡,可以死了妻子还敲着洗脚盆唱歌。但芸芸众生之中,二十都没满的年轻姑娘有几人能看破呢?如今死到临头,看破又怎样,不看破又如何,没有选择,无从选择!展茹紧锁双目,抿住朱嘴,握紧的双拳里指甲掐进肉里一分,静待一死。
我们常常等待奇迹与巧合出现,比如悬崖掉下去肯定死不了,比如千钧一发,定然有人相救。可是,哪里有那么多巧合呢?走路被钱砸到的巧合有多少?玩色子玩出豹子的巧合有几何?养一株牡丹开出杜鹃的几率又能有多少?产婆抱错孩子,将一狸猫换了太子的又有几人?
当刺骨的疼痛袭来的时候,展茹觉得,自己一定是死了。一定逃不过的。没有人来救她,没有周凉,没有陈青口,什么人都没有。
但展絮的剑,终究还是没有刺入要害。她似乎在犹豫,她似乎很痛苦,比展茹还痛苦。
从小到大,她不就等着这一天么,为什么她的眼神那么哀怨,为什么她手中的剑就是不能狠心,无法决绝。都说血浓于水,展茹从不相信,不过此时,她似乎有些动摇了。自己的妹妹可不像平日里那个妹妹,那个从没有唤过她一声姐姐的妹妹,那个处处与她争胜的妹妹。展茹睁大双眼直视胸口这柄颤抖的宝剑。
白眉老道最恨看这所谓的亲情时刻,他捋着三两根胡须,不怒而自威。手里的浮尘比任何时刻都握得紧。
展絮的剑一松,哇地哭出了声。她还是不能,还是不能。
展茹稍松口气,可能是失血的关系,也栽倒在地,昏厥了过去。
有一道人影忽地落在展茹的身前,此人四十开外,五短身材,小头小脸小鼻子小口,手铐脚镣,浑身上下都是锁头铁器。书中暗表,这位可了不得,正是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沈之春。
沈之春怎么会在这里呢,沈之春是出了名的江湖黑心郎中,官府找他看病,百姓找他看病,白道中人找他看病,但黑道之中也难免有人患疾,只要有钱,沈之春无论黑白也给问诊抓药。
可这次好了,被白眉牛鼻子老道给抓了来,沈之春叫天呼地都没有人搭理,手铐脚镣这一个月就没离开过身。
沈之春苦,苦的不是皮肉,苦的是根本没人知道他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都以为他四方游医去了呢。还有一件更不能让他忍受的事情,他,沈之春!竟然有半个月没有碰过酒了。上一次还是老道发慈悲给弄了一口烧刀子,他已经忘记酒味是什么味道。嘴里简直是淡出鸟来。
据说身怀绝技的人,总有一些怪癖。很多人都只知道沈之春是个神医,医术出众无人能及。但沈之春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怪医,以他的身手,可能有几千几万次的机会可以从老道这里逃出升天,但是沈神医还就死赖在这里了,这里没有他贪恋的金银财宝,甚至没有日日夜夜陪着他的好酒佳肴,沈之春就像是扎根了似地,耗在这里不走了。这些日子,他每日照顾的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半死半活的废人。
沈之春每日里与这废人做伴,甚是有趣,早晨喂他五味散,晌午就可施针解毒。睡个午觉打个小盹儿之后,再喂他软骨粉,半夜里熬一锅药汤,连人带衣衫塞进一个大木桶中,替他泡药澡。好人栽在他手里也变废了,何况这人本就只剩一口气,不过神医还是不辱名号的,都一个多月了,愣没有把人给医死,这也算是奇迹。好在这地方人烟稀少,进出的都是道士,后山草药也多,他无论怎么折腾也不会有人理睬,总之对沈神医来说,这就是其乐无穷的运动。
这几日神医在钻研蝼蚁之术,也不知道从后山哪个树洞里掏来这稀奇的蚂蚁,浑身赤红,个头尤其得小,可能是普通蚂蚁的一半。前一日是放三四只蚂蚁在这废人身上啮咬,没到半炷香,此人全身浮肿,毒性极强。神医竟然放任不管,等人都肿得没人样子了,沈神医才忙不迭为其地解毒。待到来日,又重蹈覆辙。总之这蚂蚁,一日比一日放得多,吓得送饭送菜的小道士都不敢靠近他们的居所。
这半疯的医生与半死的病人住在这道观后院里也自得其所,不知道今日沈疯子为何突然出现在前殿之中。
沈疯子蹙眉,捏着他山羊胡子,端详着地上的展茹,好像是看一只受伤的小马驹儿,又是赞叹又是怜惜,把个清虚道长给看蒙了,连连吸冷气。
第二十七章 春风暗渡
沈之春看罢之后,不当郎中当起算卦的来。
沈巫医倒背双手,铁链哗啦一响,掐中指,用他那公鸭嗓子,一五一十道来:“这姑娘命盘缺金,生于月缺之夜,大凶大险之人,一岁丧母,可是?”
“三岁其父续弦,可对?四岁继母生其妹,十岁父死他乡,便由继母与堂上二老照料。继母对其非打即骂,终日里恶语相加,其胞妹机敏,善察言观色,讨得二老偏袒,祖父溺爱其妹,私将独门的绝学倾囊相授,从此这姑娘的日子更不好过。”
展絮倒退两步,这世上还真有蓬莱仙家不成?
沈之春围着展茹绕了个圈子,腿上的脚铐拖地有声,忽地转向展絮:“好凶,好毒,你这剑上抹了蕲蛇之毒。”书中代言,这蕲蛇也称五步蛇,剧毒无比!
展絮本能地往自己剑上看,但见剑头蘸血之处,血已经发黑,竟开始恶臭。展絮大惊,像是见到鬼似地将长剑抛出:“没有,我没有,真的没有,没有!没有!”
然后疯了似地跑了出去。
众人再看展茹的伤口,果然是中毒的症状,伤口也开始滚黑水,化脓,看起来十分凶险,毒性甚强。
沈之春还有心思作总结:“我看,即便是以我的医术,这姑娘活不过三日!”
沈神医既然这么说,大半的人相信,再说之前他还顶替了一会儿巫师,说得都是展家的家事,一般人哪能晓得。连白眉老道都由着他把展茹和周凉扛走。
神医边走边叨咕:“放着发臭,不如回去喂蝼蚁!”
* * *
夜半,明月当头,后院的茅屋,还有些小风。周凉的伤势本不重,只是一时休克,被神医抓了把草药混在香灰之中扑在他伤口,依凭他习武的内力,即便睡梦中,也自发地吐气调息,血止了。被这半夜的凉风一吹,头脑也清醒了。
周凉对这里并不陌生,沈之春这几间茅草屋他也是常来常往的。盘腿而座,继续吐纳之法。又过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