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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能安处无何有,病到深时险若夷。君是岁寒松柏性,如何顿失后凋姿。
君病虽久,偶发即愈。友人往候,君自言无病。余闻之欣然,不图突然变化,遽尔长眠,凶问传来,令人心震。
长埋玉树悲黄土,每念良朋独永叹。痛极病魔缠扰甚,未能临穴一凭棺。
追述戊戌政变杂咏
(1952年12月)
余羁栖沪渎,卧病有年。友明眷念,存问不绝。谈次每以戊戌政变时事相询,暌隔多年,太半遗忘。病榻无聊,偶忆及当时闻见,或身所亲历者,随得随记,成杂咏若干。不能依次叙述敢云诗史,聊答客问而已。壬辰一九五二年冬至节日张元济。
南洲讲学开新派,万木森森一草堂。谁识书生能报国,晚清人物数康梁。
万木草堂,长素与其及门弟子在广州讲学之所也。
古诗(14)
君门入告有嘉谟,直继公车再上书。唯恐帝心多启沃,故争体制是臣奴。
长素尝以所着新学伪经考及世界各国变法小史送至总署(原注:即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呈请进呈御览。闻有满洲某堂言,进书应自恭缮。今用印本,纸墨装璜均极草率,不合体制,不应进呈,后卒以有所忌惮而止,照常奏进。
天禄石渠非所眷,喜从海客听瀛谈。丹毫不厌频挥翰,诏进新书日再三。
德宗喜读新书,尝以朱笔开列书单,交总署购进,署中均以委余。时都中书店新书极缺,余因以箧中所有,并向知友乞假,凑集进呈,寒俭可哂。
崛起东陲新建国,交邻未可袭常仪。宸衷独具先知觉,一字低昂未可欺。
中日战败,许朝鲜独立自主。我国遣使修好,应递国书。总署拟稿进呈,稿中将大清国大皇帝提行高一格,写朝鲜国王低一格。德宗严词批饬,斥为腐败。
一代斯文妖孽尽,英才教育此权舆。河汾自有千秋业,早赋归与计未疏。
时诏各省广设学堂,考试并废八股。余劝长素乘此机会出京回籍,韬晦一时,免樱众忌。到粤专办学堂,搜罗才智,讲求种种学术。俟风气大开,新进盈廷,人才蔚起,再图出山,则变法之事不难迎刃而解。而长素不我从也。
松筠遗迹吊孤忠,又上江亭眺远空。不见西山朝气爽,沉沉散入暮云中。
中日战败,外患日迫。忧时之士每相邀约在松筠庵陶然亭集会,筹商挽救之策。讨论当时所谓时务西学。余亦间与其列。到者多一时名下,然毫无组织,其中亦有奔走权门者。党会二字当时视如蛇蝎,闻见既歧,趋向各异,未几星散。
欲识民间真疾苦,故开言路到乡间。臣愚愿学涓埃献,家法朝仪试革除。
德宗下诏求言,许各部司员上书言事。余连递封奏,请满汉通婚、去发辫、除拜跪。阅者为之咋舌。
微官幸得觐天颜,祖训常怀入告编。温语虚怀前席意,愧无良药进忠言。
余与长素同膺徐学士致靖之荐,四月二十八日预备召见。是日黎明至西苑门外朝房预候,长素已先在,未几荣禄亦至。膳牌下,长素先入。约历一小时出,余继入,至勤政殿东偏室,内侍搴帘引入,余进至军机大臣垫前跪。德宗问:“汝在总理衙门供职?”又云:“闻汝设一通艺学堂,有学生若干人,作何功课?”余答现习英语及算学,均是初步。德宗云:“外交事关紧要,翻译必须讲求。”又问有无铁路课程。余答未有,将来大学堂开办,必须设立。德宗云:“闻印度铁路已开至我国西藏边界,现在云南交涉事繁,由京至滇,路程须两三月。相形之下,外交焉得不受亏?”余答要开铁路必须赶紧预备人材,洋工程师断不可靠。不但铁路,即矿山、河渠、船厂、机器厂,在在均关紧要。应责成大学堂认真造就各项人材。皇上注重翻译,尤为扼要之图,如公使领事均能得人,外交必能逐渐起色。臣在总署觉得使领人才殊为缺乏,亦须早为储备。现仅有同文馆及外省之广方言馆,断不敷用。德宗语音颇低,然辞气和蔼,屡谕畅所欲言,不必有所戒惧。余见御座后窗外似有人影,亦不敢多言。未几谕令退出,约时不过三刻。
为拯国危频发愤,反违慈意竟成仇。幸灾乐祸心何毒,岂是人鸣戴畜头。
德宗发愤为强,力求自立。西后惑于奄竖之言,渐成乖忤。宵小乘机煽构,日进谗言,西后厌于听闻,谓屡戒不竣,任其横行,彼必自食其害,我们尽可坐观。噫,此何言也?岂尚有人心者乎?
帝王末世太酸辛,洗面常留涕泪痕。苦口丁宁宣国是,忧勤百日枉维新。
当时内侍亦尚有忠于德宗者,如寇良材之徒,尝对人言,德宗在宫内,每于无人独坐之时频频叹息,掩面而泣;又言西后性情暴躁,对德宗一言不合,即责令长跪不起,故德宗入觐问安时,觳觫万状。
何处鸡声鸣不已,风潇雨晦倍萧寥。分明阴盛阳衰像,应是司晨出牝朝。
德宗厉行新政,守旧诸臣私相诋毁,造为种种谣言,谓变法为西后所恶,母子不能融洽,将来必有变故。至八月初六日懿旨宣布由颐和园还宫,于是人心惶惧益甚,咸知大祸即在目前。
围官何事能轻举,疑案今犹万口留。莫须有成三字狱,只缘压日有秦头。
袁世凯有八月十四日日记,载民国十五年二月申报。云得自苏州张一麐君,见三水梁燕孙先生年谱卷上二十五页。果如所,言则德宗之有亏子道,谭嗣同之胆大妄为,荣禄之忠荩老成,袁世凯之有功社稷,均赅括无遗,此中奥窔概可窥见。
古诗(15)
东市朝衣胡太酷,覆巢余卵亦难完。只应沟壑供填委,土芥臣原一例看。
四卿既诛,党人捕逐殆尽。有劝余出亡者,余有母在,此求生害仁之事,余何能为?惟有顺受而已。
不安卑位竞言高,妄欲回天气自豪。未必挥戈难返日,老臣胡事若辞劳。
西后垂帘训政,已奉明诏。余不自揣量,妄思消弭,拟谋之李文忠,此何等事,文忠岂能挽回?自今思之童騃可笑,余既见文忠于贤良寺,直陈来意,谓强邻遣人觇国(时日本伊藤博文以聘问为名昨甫觐见)。设将变法之事遽行停罢,甚或对皇上别有举动,恐非社稷之福。中堂一身系天下之重,如能剀切敷陈,或有转移之望。文忠闻言,瞠目视余者久之,默然无语。余知其有不能言之隐,未敢多渎,遂即辞出。
权奸只惯工欺蔽,直以官场作戏场。欲纵故擒聊布局,逋臣稳渡太平洋。
夏穗卿语余,闻都中政变任公避入日本使馆,已由日人送至天津。日领郑永昌伴至塘沽,将登日本兵舰,即追至塘沽,觅得日领汽船与任公话别,旋登岸,遇王菀生陶杏南于河滨。时菀生以候补道官北洋,询以何来,菀生言捉拿要犯,一笑而散。后菀生告以当日荣禄传见,云奉电旨:“梁某由日人护送至津,潜图出国,经探报日领已偕至塘沽,将登日本军舰,汝可速往塘沽,设法拿捕,务须慎重。”菀生心知其意,请带日语翻译,荣云陶大均可,菀生即请同行。荣允之,急派小轮追至塘沽,遂遇穗卿子途,既登日领汽船,说明缘由,见任公正在船中,佯若不识。时任公已去发着日本服,日领诿云我船中并无此人,从者指任公形迹可疑,日领云此为我国人,菀生言带有翻译,愿与一谈。任公坚不开口,杏南尝试无效,彼此厮混一场,毫无结果。王陶遂与日领道扰,还登小轮,回津销差,任公既托庇于日人,无从逮捕。王陶与任公均系好友,荣岂不知,知之而故为之者。正欲遮掩外人耳目,菀生请派日语翻译,正是心心相印,王陶二人既销差,而荣禄遂以捉拿无着,电复总署代奏矣。
满朝钩党任株连,有罪难逃心自安。分作累囚候明诏,敢虚晨夕误衙班。
时谣诼纷纭,谓逮捕即将及余。余母处之泰然,余惟恐缇骑到门,不免惊及堂上。时步军统领崇礼兼总署堂官,余因每日进署,早到晚退,俾知余在署中,可以就近缚送,不必到家查抄也。
同罪岂能行异罚,宽严妙用特恩叨。若非早放归田里,怎免刑书列二毛。
九月二十三日余与王锡蕃李岳瑞同拜革职永不叙用之命,越数日谒廖仲山师。师时值枢廷,语余是日王李处分既定,德宗特谕枢臣,张某亦尝上书妄图国事,应并案办理,盖隐有保全之意。余封奏语涉狂妄,设有人弹劾,必膺严谴。即幸而漏网,余亦不能乞假出京,逗留都下。逮至义和团起,余亦必步刘葆真同年之后矣。葆真任大学堂教习,有二毛子之目,后竟失踪。时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