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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古以来凡是后宫就少不了这一类的事,因此她听到了,往往也并不放在心上。许修仪说皇上爱屋及乌,宠爱虎头有过于宠爱太子,皇后听到了,也只当是许修仪生性多疑,她甚至认为皇上即使宠爱虎头有过于宠爱太子,那又能如何?不过,每每听到了这些,她都会有一些失落感。
在独处的时候,她有时登楼西眺,有时就坐在那里静默地抚弄着在江陵时殿下赠与她的一些小的物件,譬如一块银器,一件玉配。有时候,她也告诫自己不要往心里去,她是熟读前代史传的,她知道自古皇后多寂寞,只有一些特殊人物才会例外,譬如汉成帝的赵飞燕,但赵飞燕最终也没有个好下场。再说,帝王宫中成百上千的妃嫔,都是为皇家繁衍后嗣的,这是自古不变的,也是天经地义的,即使是古时圣哲也是如此;况且皇上正值壮年,在数以千计的宫妃中钟情于几个人,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直到皇上因过频地出入后宫而诱虚劳疾至于屡屡昏厥,这时她仿佛才想起皇后应有的职责:后宫应是由皇后主持的,皇后“正位宫闱,同体天王”,“母仪天下”。可是有许多事情也不是自己所能左右的,有些事也的确让她心灰意懒,久而久之,她也就放弃了,她把她的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阅读前世的文史典籍上了。这样,后宫诸事她也就很少过问了,除了太子,其他包括虎头在内的皇子和皇女的问讯,她只是敷衍而已。
现在,袁皇后正拿着书卷,刘义隆来到了徽音殿——他也是难得来那么一两次。
看到了恢复健康的皇上,皇后的脸上满是笑容;只是,她的表现不像潘美人那样来得热烈。看到皇后手拿着书卷,刘义隆笑着说:
“皇后也要成博士了。”
皇后抿唇一笑,一副恬静、温和的表情;刘义隆见了,脑中闪过一念:潘美人所缺乏的,也正是这些。好像为了考一考手不释卷的皇后,刘义隆就问她;
“自晋氏江左以来,太子婚礼必用玉和虎皮,有何依据?”
“依郑玄注周礼,郑玄是一代儒宗。虎取其威猛且有文采,玉以象德并有温润。”
刘义隆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点头称是。
在徽音殿和皇后一同用餐的过程中,皇后几次欲言又止;刘义隆就要回太极殿了,这时皇后才把忍了又忍的话说了出来。
“母亲入宫探视时,说是要把府上后面那排房子翻盖一下,只是……”她知道皇上是节俭的,但父亲离世十多年了,家境别说不能和王谢家族相比,就连和朝中的一些普通官员相比也显得次了。毕竟,皇后的家族在这个仍很讲究门第讲究排场的时代,也不能显得过于寒酸。
“是靠近青溪的那排吗?”
“是的。”
刘义隆起身离开坐席,默默地看着窗外。他想起刚刚看过的丹阳丞萧摹之的上表:“佛化传入中国,已历四世,形像塔寺,多达千数。近年以来,四方情敬佛事,不以精诚为至,更以奢竞为重。材竹铜采,耗损无极,无关神祗,有累人事。请自今欲铸铜像及造塔寺者,皆为列言,须报乃得为之。”他认为这正符合自己节俭的心意,于是特意下诏要有司施行其事,不得因礼佛而虚耗财力物力。
“皇后不是喜欢史传吗?是喜欢《史记》还是喜欢《汉书》?我每读《史记》有关汉文帝的故事就会生些感慨。汉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及车马服饰无所增益。他曾经准备修建露台,召来工匠谋划,造价要百金,他就说:百金是十户中等人家的产业,一个露台要耗费百金,还要造它干什么!文帝身穿黑绨,他令宠幸的慎夫人衣不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俭朴,做天下的楷模。每读至此,我都会掩卷兴叹:史家盛赞文景之治,的确是有原因的。……青溪那排房子,不正是皇后出生的地方吗?留下它,皇后回府省亲时,也有个地方好做回想,好做纪念。”
皇后望着远方,不再说话。皇上以汉文为治国的楷模,这是值得称道的,也是难得的,可是……
像以前那样,皇后为家中向皇上要钱,刘义隆除了说一些“母仪天下”的话之外,一般让宫里主管给皇后送来的钱,不过只有三万五万。这次也不例外,过了两天,主管就送来了五万钱。
就在五万钱堆放在案上的时候,好久没来的许修仪前来问讯。
第六十七章 潘美人的慷慨击垮了皇后
许修仪向皇后问讯毕,皇后就和她闲聊起来。看着案上堆着的五万钱,皇后就和她聊起了娘家要修建老宅子的事。许修仪这时倒若有所思起来,过了片刻,她宽慰皇后说:
“皇上是一片苦心,皇后自是知晓的,……五万钱对修建老宅子来说……五万钱够干什么的?不过,要是皇后自己不去向皇上提钱的事……”
“娘家虽不比王谢,但也不能太寒碜。看看青溪两边的豪宅,千门万户,一幢连一幢,夹在那其中的娘家的老宅子,活脱是一群灰麻雀……我也不想提,但母亲总说我是皇后……”说着说着,皇后黯然神伤。
“我不是说……我的意思是皇后自己不要去说,而是通过别人……”
“通过别人?”未等许修仪说完,皇后就打断她的话,“通过谁?”
“让潘美人说,也许……潘美人来问讯的时候皇后顺便提一下就行了。”
“我当是谁。潘美人又能怎样?”皇后以不屑的口吻说。
别说自己难开尊口,即使潘美人……潘美人虽为皇上生下次子虎头,虎头新近也被封了王;虽然皇上宠幸她,甚至病中有时也让她侍奉于侧,但那都不能说明什么。她只是一个屠家女,皇上看重她的只是她的姣好的容貌而已。皇上是俭约的,他不愿后宫有奢靡现象,这是他一贯所坚持的。自打江陵时起,别说他不像五弟江夏王义恭那样常常数十百万的挥霍,他甚至也不像四弟彭城王义康那样大手大脚。做了皇帝,他的脑中只有“天下艰难”“国家富强”一类的念头。在这一点上,他倒颇似先帝的为人。现在让潘美人去说,纵使五万变成了七万八万,那又于事何补?
“皇后从未让潘美人做过什么。偶一为之,也未尝不可。依我看,潘美人一定能做到!”
许修仪说得那么肯定,让皇后颇有些疑惑:为何劝自己去试一试?她向许修仪看了一眼。
正在她们说着这件事的时候,侍女报说潘美人入宫问讯来了。许修仪和皇后听了,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问讯,答礼,一切都像仪式似的。完了,她们随便地闲聊了一会儿;待潘美人转身将要离开的时候,许修仪见皇后还不开口,就按捺不住地叫了一声:
“潘美人——”
潘美人听到了,就笑笑地转过身。
接下来,皇后就如此这般地把那番话艰难地说了出来;潘美人听了,自然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事,也就满口应承了下来,然后和随行的侍女一同离开了徽音殿。
“妖精!”许修仪在她们的身后,默默地骂了一句。
在袁皇后“托付”潘美人要钱的次日早晨,潘美人就和宣融殿的宦官一同将钱送到了徽音殿。
看着那堆钱,皇后感到很疑惑,她甚至不相信那里装的是钱;她在潘美人和宦官面前竟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她呆愣在那里,一副木然的样子,连她身旁的侍女也都看出了她的失态。
潘美人笑笑地离开的时候,皇后并没有表示一点谢意,甚至也没有露出一点笑意来。
一时间,她对外界失去了反应。
对这一切,心情颇佳的潘美人都并未在意。在她的心中,反而流着一股暖意。她觉得皇上已经康复,自己的体态也渐趋复原,虎头刚被封为诸侯王:一切都让她感到顺心。在这时候能让别人也能分享她的幸福快乐,尤其能让皇后也跟着分享她的幸福快乐,这将让她更加快乐。皇后从未对自己提出过什么物的要求,现在能为皇后做些什么,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皇后不高兴吗?皇后是高傲的,她对皇后一直充满了敬意,从入宫第一天起,她就不自觉地折服于皇后的威仪了。尽管皇上宠幸着自己,甚至有时候她也因这宠幸而生出一些妄想来,但这都不能改变皇后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有时候,她也会因皇上对自己的宠幸而感到有愧于皇后,尽管另一些宫妃从未让皇上接幸过,她也并不为之动容。现在能为皇后做这件事,她觉得是一种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