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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不眨眼地盯着他,大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肖红军本要问什么,想想又改了主意。她转头朝霍强看去,只见他手里捏着只蚂蚱,正一只翅膀一条腿地慢慢撕开。
自从答应了“胖媳妇”帮着照顾霍光德以后,林仪一直挺后悔。她在心里埋怨自己干吗那么痛快就应下了,两家之间毕竟有那么大个解不开的疙瘩,而自己却要独自面对那个曾经是何等凶神恶煞的霍光德,还要给他端屎端尿,伺候他吃饭睡觉,难免还得碰他的身子,也难免让他碰自己的身子,……
林仪心里嘀咕着,不情愿地进了霍家的门。
霍家屋里有股味儿,说不出是臭、臊,还是潮湿,总之极难闻,噎得人喘不过气来。林仪屏住呼吸,打量了一圈,只见霍光德缩在窗前的轮椅里,顶着窗上的阳光斜乜着自己,不由得心里一抖。
“强子和好了面,帮我……帮我擀点儿面条吧。”
霍光德的声音令林仪很意外,它显得有气无力,嘶哑着。
林仪不敢细看他的眼神,慌乱地点头,便去忙活了。
嘶叫无声 九(10)
屋里很静,林仪手上忙着,耳朵里始终听着霍光德沉重的呼吸声。
“唉,”霍光德忽然出声了,“我是没皮没脸了。”
林仪停住手,心想他千万别提起肖学方的事,自己不知该如何反应。
“年轻力壮的,还得叫人伺候,真他妈废物点心。”
林仪想搭个茬儿,可一时不知说什么。
“强子也他妈委屈,人家孩子都有人护着,有妈疼着,就他,吃不上玩儿不上的,还得顾着我。……哟,得麻烦你,这玩意儿满了。”
林仪回头一看,见霍光德手里端着尿罐子。她连忙做出不犹豫的样子,上去接过来,温热地捧在手里,出门去了。
林仪奔进厕所,险些连尿罐子一起扔进粪坑,随即便蹲下身,一股脑把早饭全都吐出来。
她蹲在厕所里很长时间,止不住地流眼泪,不知是屈辱还是自怨自艾,甚至不知是为谁而流泪。
手里的尿罐已经凉了,她先回到家把自己清理干净,这才又一次推开霍家的门。
晚饭吃得很简单,也很乏味。
林仪磨蹭着洗完碗,犹犹豫豫地走到门口,临出门时改了主意,回身招呼肖红兵,跟她一起去了隔壁。
红兵不敢相信,雀跃着率先冲进霍家,大叫:“霍叔!我!是我!”
霍光德见了肖红兵的确吃惊,没想到林仪会带她来。
肖红兵一头冲进霍光德怀里,随即伸出拇指和食指,朝他做射击状。霍光德呵呵笑着,脸上阳光明媚。
林仪装作没留意,收拾完碗筷便将轮椅推到床边,“红兵,帮我一把,抬脚。”
“不用,只要屁股沾上床沿儿就行。”霍光德努力欠起身。
林仪架起他的一只隔壁,肖红兵上去搂住他的腰。
“别添乱了,红兵,留神砸着你。”
林仪赶开女儿,咬紧牙一用力,霍光德趁势一扑,身子沉重地砸到床板上。
肖红兵抱起他的腿,搬上床。
“这就行了。”
霍光德瞟了眼林仪,见她颇显尴尬,便笑着拍拍肖红兵的头。
肖红兵一撇嘴:“你要是掉到冰窟窿里,罗盛教来了也没用。”
“怎么着,嫌我沉?”
“可不?跟猪似的。”
“红兵!没大没小的,怎么说话呢?”林仪呵斥她。
霍光德却乐了,“没错儿,吃了睡,睡了吃,可不跟猪似的?”
肖红兵撅嘴学猪的样子,鼻子里还一哼一哼的。
林仪拽起她,“别闹了,快回家睡觉。”
肖红兵很扫兴,朝霍光德喊:“明儿我还来抬你!”
霍光德看着她被林仪拽出门去,眼前忽然又出现了自己离开农场时的情景,肖红兵痛彻心扉的哭声犹在耳边。
那天晚上,林仪很难入睡。
窗外的树叶在风里作响,撩得人心潮起伏。听上去,那声音毫无意义,可总觉得能从中听出些什么。
《嘶叫无声》第四部分
嘶叫无声 十(1)
林仪一边干活,一边还惦记着早上晾在院里的衣服。虽然她早上叮嘱过肖红兵,放学回来先帮我把衣服收了啊,看这天儿弄不好得下雨,她说。肖红兵当时答应得特痛快,把钥匙往脖子上一挂,背上书包就跑了。
“现在这孩子,心都野着呢,甭指望。”从厂办下放到车间来的小乔对林仪说。
“可不吗?她们心里哪儿有家呀?尤其这红兵。你不知道,在干校的时候,……”林仪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不说了。
“怎么啦?”小乔左右看看,撇撇嘴,“我又不是牛大姐。”
林仪不自然地一笑,“那倒不是。”
“那怎么啦?”
“嗯……咳,没怎么,一说起干校来就觉得……觉得挺烦的。”
“哎,对了,我听说下个月又要回来一批,你们家那谁……回得来吗?”
“他信上没说。”
“你没去问呐?”
“问了。”
“人怎么说?”
“人家……”林仪四下看看,“什么也不说。”
“唉,老这么分着哪儿成呀?”小乔不无同情地。
“都习惯了。其实不分着又能怎么着?在干校那么长时间,统共没说过几句话。”
“真的?那干吗呀?”
林仪无奈地笑笑,“一个月才叫见次面,还老没地儿呆,哪儿都是人。”
小乔吃惊地瞪着她,“那这么说,你们……一直都没……没那个?”
“去!”林仪嗔笑着瞥她一眼,“谁跟你似的?成天就想那个?”
小乔没笑,考究地打量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下班的时候,天在飘雨。林仪紧赶慢赶跑到家一看,衣服果然还挂在院儿里。她气哼哼地把衣服收进屋,踢开炉门准备做饭,却隐约听见肖红兵清脆的笑声从隔壁传来。
肖红兵放学后没顾上回家,就直接跑到隔壁去了。自从那天随母亲去过一趟以后,肖红兵放学就去找霍光德。林仪本觉得不妥,可她自己每天也要去给霍光德送饭倒马桶什么的,也就没理由阻止红兵。
实际上从干校回来以后,肖红兵早就想去找霍光德玩儿了,只是姐姐一直威胁她,使她心存顾忌。有几次在门口碰见霍光德坐着轮椅晒太阳,她兴奋地朝他招手,挤眉弄眼,可霍光德当时都沉醉在酒后的遐想中,对她的出现视而不见,这让她很是沮丧了一番,以为霍叔不爱理她了。后来终于有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她跟着姐姐出去换面条,霍光德一看见她便粗着嗓门“红兵、红兵”地叫。肖红兵刚想答应,却被姐姐狠拽了一把,她只好三步一回头地走了。不过由此她也知道,霍叔并未忘记自己。这些日子,她几乎天天都长在霍家,甚至有一天早上就溜过去了,跟霍光德一个劲儿撒娇耍赖,不想去上学。霍光德好说歹说才算把她骗走,条件是等她放学回来要做好一付弹弓等着她。那天,霍光德只喝了几口酒,一直忙着给她做弹弓。
其实不只那天,这一阵子霍光德酒喝得都比以前少了。倒不是酒瘾淡了,主要还是不想因为喝酒而耽误了和肖红兵一起玩儿。细算起来,从他霍光德成了“五一六”分子以后,除了霍强,就没谁愿意理他,四周全是或仇视或冷漠的眼睛,到处充满敌意。唯独这个被自己害死了亲爹的小女孩,却像蜜蜂扑花一般,缠在自己身边飞来飞去。当然,霍光德心里也清楚,肖红兵如此毫无顾忌地与自己亲近,是因为她年幼无知,不谙世事,尚不懂得怀恨记仇。可他的确无法拒绝这样的友好,尤其他是来自这么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在他眼里,这只精灵古怪的小蜜蜂更像个长了翅膀的天使,笑声里绝无水分,绽放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猜忌犹疑。当初霍强陪他从干校回来的时候,在火车上曾问过他,您怎么那么喜欢陪红兵玩儿呀?疯了吧唧的还不讲理。霍光德笑了,转头望着窗外划过的景色,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这丫头,心里能开出花儿来。
嘶叫无声 十(2)
霍光德对自己喜欢肖红兵一点没觉得奇怪,这丫头除了清澈单纯以外,性格里还或多或少有些与他相近的地方。比如说,他们俩都好由着性子来,讨厌受管束。俩人脑子都好使,对什么事儿反应都很快,往往一个眼神一种表情就能互通心思,用不着多废话。肖红兵迷恋打仗,所有和战斗有关的事儿她都感兴趣。而霍光德尽管没上过战场,也毕竟穿过军装,受过训练,有过叱咤风云纵马疆场的雄心梦想。在他心里,一个人若能活到令别人闻风丧胆、所有人的小命全拿捏在自己手里的份儿上,那才叫不枉此生。每次他俩凑到一起,霍光德除了传授指点肖红兵摸爬滚打、刺杀投弹,还教她兵法战术。别看肖红兵没识几个字,可对霍光德讲过的平型关、上甘岭、锦州攻坚、黑山阻击什么的却入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