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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死。但是我有恐高症,不敢跳楼;听说吃安眠药万一被抢救过来多半会落下后遗症;我也没有勇气对着自己的手腕下刀。再说还有丫丫,吴富康很快就要再婚了。
只好活下去。我在新买的钢精锅里焯新鲜的西兰花,咕嘟咕嘟的沸水里它们持之以恒地碧绿招展着。人世间美丽的图画。我终于落下泪来。
我想了很久,终于记起我大学里念的是商业管理,毕业后做了吴富康的秘书,一年后嫁给了他。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但我决定试着去做。
凭着不算太糟的学历和短暂的总裁秘书履历,我在一间广告公司找到文员工作。我去幼稚园接丫丫时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想了一下,说:“妈妈,你勤劳,我决定还要你。”
我欢欣无限。
但是第一天上班我几乎崩溃。
我电脑录入速度慢,聆听指令反应慢,撰写文件连通用格式都忘掉。老总笑了:“季小姐——你说呢?”
我慢慢开始收拾桌上私人用品。
有个影子挡过来:“但是季小姐的文笔流畅而富有意趣,不如让她上我们创意部试试?”
我紧张地看着老总——我不能让丫丫太失望——他叹口气,几乎看不出地点一下头。
这才分神去看那个人:白衣,黑裤,发丝清爽,微笑。我咧嘴冲他笑一下,具有自知之明地很快转回头来。
我这个样子,他尚肯替我说情,也许我真的有一点创意天分?我挺一挺脊背。
一周之内我苦心炮制接近10份文案,都被客户毫不容情PASS掉。我非常难过,虚弱得抬不起头来。那个影子走过来:“其实你的想法都可圈可点,但是你不大懂得迎合客户心理。你看这些书。”
我接过来,眼前一亮:《广告心理学》,《非常广告经典》,《百年广告》……
我进步很快,第三周的时候,接连有两个平面创意被客户接纳。老总第一次对我露出笑脸。然后是各个同事……
我不怪他们势利。都累,谁有多余力气对阿斗陪出笑脸。
中午休息,他们都出去逛附近新开的品牌店,我鼓足勇气走到他面前,把那些书轻轻搁下:“谢谢你,郭经理。”职员通讯表上说他的名字叫做郭心传。
他微笑:“谢我?明明是你灵慧敬业。”
我的脸红了,是高兴的。我记起吴富康那张因怨怼而变得难看的面孔:“人笨万事难。”我以为那是我额上的刺青,人人都得以了然、嗤笑。
煮晚饭时我唱起歌来,丫丫从门边探出头来说:“妈妈,是什么歌?很好听。在爸爸家时你从没唱过。”
我心情很好:“哦,那么妈妈在爸爸家时都做些什么?”
丫丫想了想:“睡觉,逛街,修指甲,把看时装画报叫看书,跟别的阿姨打电话,一打打好久,喂我吃饭,骂我,有时陪爸爸出门应酬,但回来时总是你们都不高兴。”
我吃一大惊,后悔没有早一点与她交流,我以为她终究不过是个小孩子。我忽然不那么恨吴富康,他曾经宠我,但没有要我恃宠而骄。
丫丫入睡后我捧读《广告艺术探索》。
我的工作开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有客户开始指定我为他们策划。我已停止掉头发,照照镜子,虽不比青春年少,自开始有一份淡定宽柔。在大家去酒店AA制聚餐时转述听来的笑话,居然有人笑得喷饭,郭心传也笑出一口整齐白牙。我很得意。
大家忽然静下来。我顺着众人目光看去,一个浑身金色的女子走进大堂,要了双人份的鱼翅煲。
他们开始悄声议论:“金融大亨魏明水的前妻,在这间五星酒店包房长住。”
有人叹气:“嫁给有钱人就是好。你看,被抛弃了也比我们有钱。”
“是。更不用说把他们搞掂的时候。”
我埋头吃饭,这些少不更事的女孩子。
Vivien忽然转向我:“季茹,听说你老公是大名鼎鼎的吴富康?”
Sera惊叫:“那你还出来赚这种搏命钱?”
我拼命咽下喉咙里的饭,微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但是Sera诚恳地说:“季茹,我们仍然羡慕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郭心传低叫:“吃饭!”
谁能陪谁到永远(下)
吴富康打来电话:“订于下个周六,金碧大饭店……何练练想要丫丫做花童。”顿一顿,“你放心,练练说,凡是我喜欢的她都喜欢。”
我失笑,这位何小姐,啊不新任吴太太,果然身手不凡:“这要问丫丫,我没有意见。”
挂电话前吴富康忽然语气温和:“听说你最近在广告界做得不错。”
我笑:“不过混饭吃。惟一差可安慰的是,世上居然有对我来说可以掌握的事。”
吴富康讪笑。
丫丫一口答应:“我去。他永远是我爸爸。”去了一整日,黄昏时给司机送回来,还带回许多婚礼上的宝丽莱相片。直到被我塞进被窝,小嘴兀自咕叨:“何阿姨好漂亮……何阿姨准备了我最爱吃的橘子蛋糕……何阿姨说话真好听……”
由相片上看,丫丫说的都是对的。我终于吼出来:“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丫丫睇我良久,闪着又黑又亮的眼睛说:“可是妈妈,在丫丫心里,有谁可以代替你呢?”
没有丫丫,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乐趣可陈。
入睡前,忽然想到:不知道郭心传算不算呢?
风闻要升他做副总。年轻,好看,意气风发——当年的吴富康,也是这样的吧?传说吴富康的发迹始于一名女人,富有的女人,他的成功包括成功甩脱了她——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只要有机会,郭心传前程无可限量。
我?我既不是有实力扶他上马的富婆,亦早已不是如花似玉堪以点缀升平气象的小姑娘,他的人生轨迹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多想分明是自取其辱。
我继续读《广告艺术探索》。
不久公司急派我去上海,我给吴富康拨电话:“可否收养丫丫一周?”
吴富康口气不能说不真切:“季茹,练练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错了,何必再难为她。”
是了,男人都讲实惠,她现是他的妻,我是什么?即便丫丫——丫丫能陪他一辈子么?所以我不生气。打开电话簿,我打算找一间临时全托。
一个清爽的影子走过来:“我可不可以有幸帮忙照看贵千金?”
我结舌:“郭……你?”
丫丫一见他欢喜得不得了,被他逗出惊天动地的脆笑。
我无端尴尬:“丫丫,郭叔叔要照顾你一周,他的工作很忙,我想你应当收敛一点。”
郭心传赶紧说:“丫丫使我放松。”
他们一齐冲我胜利地笑。
我在上海给丫丫电话。第一天她跟我说了一刻钟,第二天7分钟,第三天2分钟,到第四天终于不耐烦:“妈妈你真罗嗦——我与郭叔叔下棋正到紧要处。”
丫丫终将有她自己的人生。吴富康找到他的何练练,我?我找到我的工作。
七个月后我升任创意部经理。
有人传言这是拜郭心传升副总所赐。管他,我的工作成绩令我心安理得。连吴富康月末来接丫丫也唏嘘一句:“季茹,你若是早得如此……”他走后我不禁托腮良久,终于发现那是不可能的事,所有前尘再不堪也是我的必由之路,是它们造就了今天的季茹。所以我哼着歌儿去应门。
是郭心传:“丫丫不在,被她爸爸接走了。”说完自己也觉得应对很不得当,虽然丫丫与他相处日笃,但也许,郭副总是有什么指示要传达。
果然:“我找你,季茹。”
我拣了公司同仁常去的一家咖啡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要是给人看见我与他在一间人烟稀少的酒吧,那才真正说不清。
郭心传点起一枝淡烟:“季茹,我们认识11个月了。”
我想一想:“11个月零9天——刚来那日情形实在惨淡,因此不敢忘怀。”
郭心传凝注目光穿透层层烟雾:“所以季茹,我觉得你是女人中的一个奇迹。”
我失笑:“我?奇迹?我不过是不得不活下去。”
“但你活得美好。”
我笑而不语。每一个人都在艳羡旁人,有谁看见我累到跌跌撞撞半闭着眼睛为丫丫洗澡?
“我可不可以帮你照顾丫丫?”
我讶然:“郭总,事实上,你一直在。”
出名举重若轻临危不乱郭心传忽然迟艾:“我的意思是,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成为丫丫的另一个爸爸?”
我忽地站起来,发现有人看过这边,赶紧坐回座位。他有充足理由要人喜欢,然而他出此下策!大概终归道行不够,不知情场险恶?
我回复平静:“郭总,我想你不致滥施同情至此。”
郭心传忽地站起来——又坐下:“我不是慈善家,而且还常会陷入利己泥潭而毫不知觉。是,季茹,有人比你年轻,有人比你美丽,也还有人比你机变,但是你有自己独特的光芒——我亲眼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