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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刻还有人建议去跳舞,我已经走不动了,那张小姐干脆马上推辞。老三并不在乎,因为在座还有别的女孩子,他们一辆车就走了。我觉得张小姐有点尴尬,便建议送她母女两个。妈妈过来拉人打麻将,把她母亲拉走,只剩她一个人。她看着我,犹豫一下说:“我自己叫个车子可以,不烦你。”
声音是很冷淡。
我说:“没有什么烦的,车于就在对面。”
我的确把车子停在对面。拿抄牌纸是我拿手好戏,再也不怕的。香港根本没有停车的地方,抄牌费应列入正常开销一项底下,否则就别买车为上。取过车子,我问她地址,就送她回去。她一路很沉默,心事重重,不说话,也不看我。送她到家我不得不自我介绍:“我姓宋。”她只点点头,在下车的时候道了谢。
妈妈打完麻将回来说:“输赢越来越大,以后真不能上他们家去玩,”她自是说给父亲听,“客厅里尽是蚊子,打蚊子还来不及,还打麻将呢,那女佣也差不动,这年头…,”
爸爸其实在看电视,并没有听进去,不过她不介意,几十年来都这么过了,夫妻间要互相迁就,只要有个人听着便好,可以一直说下去,说下去。
妈妈对我说:“老三真不像话,吊儿郎当,到几时去?人家那张小姐也是大学生,配他不错,但是他嫌她大,他喜欢小一点的。”
妈妈不寂寞,她有正常活动,而我,我什么都没有。
爸爸说:“明天我要开会,七点回来。”
妈妈偷偷跟我说:“又开会,开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响。
妈妈说:“现在才后悔设生多几个孩子,看到人家一屋子的人,蛮羡慕的。其实当初自私点,也就把孩子们拉扯大了。”
她叹一口气。
这件事母亲其实没有做错,也是她一生内唯一做对的事,兄弟姐妹多,一点好处也没有,人生根本是一个很大的失望,唯有两个人的真诚相爱才可以解除的失望。做人其实跟生儿子一样,没多大的意思,俗语说:儿子好比眼眉毛,勿生设相貌,生生没味道;做人也一样。将来我结了婚,也不要孩子,没有道理把生命一代代的带到世界来,这样盲目,这样自私。如意也这么说过:孩子们真是可怕的,她说。咱们能控制的事已经这么少,可以不生而拚命的生,这真是……
妈妈转向我:“你怎么啦,家明,最近你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
我说:“我累了。”
“去睡吧。”
“是”
去睡吧,每个人都那么说:去睡吧,一句话解决了很多的问题。去睡吧。当初毕了业,如意出去找工作,回来就咪咪妈妈的骂广东粗口,她喜欢广东粗口,认为既有诚意又够磊落,她说:“找工作?最好是找长期饭票!像咱们这样,找个三千镑一年的工作,付了税只剩两千,吃饭还不够,大的开销不知道几时翻本!还找不到呢。女人工作再出风头也没用,赶紧嫁个阔丈夫要紧,就算不阔,一天有三餐饭吃也可以了,最主要是人靠得住——我随时可以甩掉他,他永远不会甩掉我。”
话是说得不错,所以她马上嫁人,不求事业有发展,说实在也是,女人找工作作什么?身为男人,连妻子也养不活,干脆做光棍,以免害人害物,可是这种想法也算落后了,现在的男人们讲究现实,太太能出去赚钱,贴补一下也是好的,自是男女平等。
唉,天又慢慢的凉了,如此这般,一年四季,更替不已,一年复一年。如意当年不肯嫁我,只有一个原因,我们太了解, 不能结婚,她大概是对的。
亦舒《伊人》
选妻记(下)
有一日下班,正值碰上潇潇雨,我那辆老爷车“轰轰”地向家中驶去,经过计程车车站,看见那位张小姐在排队,她的神情很好,穿一条长裤,一件长袖子衬衫,头发仍然挽在脑后,很淡漠地看着雨景。在她前面有两个女孩子在叽叽叭叭的聊天、笑,但是她却站着不动,很庄重的样子,我忽然被感动了,跳下车来,向她打招呼,请她乘便车。她笑一笑,很大方的上了车。
我很高兴,“轰轰”地把车子又开动。
她在微笑,一种相当含蓄的笑。她今天的心情不错,我偷偷的看她一眼,发觉她有一种洞察人情世故的标致。漂亮的女子很多,但是她不一样。
我问她:“你下班?”
她说:“不,刚从律师楼出来,办点事。”
我问:“有空吗?去吃一顿饭好吗?”
她看看手表说:“太早,才六点。”
我连忙说:“可以喝咖啡。”
她忽然笑起来说:“来全套的呀?算了,宋先生,你也是忙人。我看还是去吃饭吧,我很久没吃潮州菜,今天趁机可以大吃。”
她这么的爽快,如意又复活了。我一向欣赏这一类的女子,我停好车,与她选一间潮州馆子,她完全晓得该吃什么,就是没叫蟹,“太贵。”她说。
我们吃粥。
她使我很松驰,我喝了点啤酒。像她这样子的人,怎么会跑去给老三相看呢?我想。我问她:“你难道没有男朋友吗?”
她怔一怔然后笑,“系我这种年纪不是交男朋友时期了。现在要不就马上结婚,要不干脆做女光棍。”
我笑,“大概那天与我三表哥吃饭,是长辈的意思。”
“我自己也想看看那位先生,”她极大方的说:“我不知道他嫌我什么,我觉得他不够稳定,不是使女人尊敬的男人。女人要爱一个人,除非真由衷的佩服他,否则不能爱他。”
“这是女人的秘密,怎么都告诉我了?”我问。
“哈哈哈。”她说。
笑得很畅意,仿佛一点心事都没有。她是一个非常恩怨分明的女子。
吃完晚饭,她把三十块钱放在桌子上,叫我付帐。
我问:“怎么你请?”
她说:“我请不起,这是我的一份,这年头在外面吃饭很贵的。”
我笑笑,没有拒绝她,把帐付掉,我要请她喝咖啡。
她问:“你倒真是兴致好,连喝咖啡呢,也罢,我也好久没享受这种少年情怀了。”
我看她一眼,“你怎么如此说?很多女人到了三十多岁,还等男人送玫瑰花呢。”
她说:“如果有丈夫,当然可以。如果有男人愿意送。也可以,但偏偏不能够等。卅岁一过,什么时间都没有了,怎么可以等任何人?”
“可以的,”我说:“你别这么拘谨于年龄,难道只有十七岁的人才可以喝咖啡?”
她笑笑,不出声。
我也向她笑笑,问:“要不要看电影?”
她点点头。
结果电影是看过的旧片子。我说:“这是看过的。”已经坐在戏院里,才忽然发觉。
她说:“我也看过的,只以为你没看过,不好扫你的兴。”
我问:“要不要看下去”她又点点头。
看完才走出来,我们找到车子,我说:“雨停了。”
那辆老爷车不停的喘气,我把她送回去。
跟她在一起舒服,我至少没有:“被猎”的感觉。所以我不介意看旧片子,看旧电影有一种安全感,知道剧情发展如何,不必担心奇峰突出。
到了家,妈妈在那里发牢骚,说我到哪里也不说一声,白白把晚饭热了又热。爸爸仍然看报纸。家中订着上五份的报纸,爸爸一生之中,半生就花在报纸上,但是他看上去似乎非常的享受,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是真的喜欢看报纸。
我跟妈妈说:“你还记得本来要介绍给三表哥的张小姐吗?”
“为什么?”妈妈有第六感。
“我觉得她不错。”
“真奇怪了,有什么不错?年纪不小了,样子也不见得十分突出,恐怕还有点背景,据说母女之间不和,又没父亲,有什么不错?”
“她像是一个有内涵的女子。”我说。
“什么内涵?你总共才见过一次。”妈妈说。
“你还是喜欢美丽?她都结婚了。”我说。
“美丽至少长得漂亮。”妈妈说:“男人娶得到好看的老婆,就证明有办法。”
我说:“男人娶有内在美的太太,证明清高,不好色。”
妈妈说:“所以做男人真容易。女人嫁个漂亮丈夫,寝食不安,嫁个丑丈夫,又没面子。”
“那张小姐不错,我想约她出来”我说。
“天下女孩子成千上万,我不信你会看上她”
“很难说,每个人都有好处,我比较接受她。”
“据说是个教书先生,一手国画不错。”妈妈说。
我很感兴趣,“是吗?是个教书的?真没想到”
妈妈说:“所以人品学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教一问中学。管四十多个神经兮兮的小女孩子,好吧,既然你有意思跟她做朋友,我帮你打听打听。”‘
妈妈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