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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梦,”每当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时候,樊田夫总是这样称呼她。每当听到他这样称呼自己,她浑身就涌动着一股说不清的幸福而兴奋的情绪。多么奇怪,她跟卓其从结婚到现在,相互之间总是称呼“亲爱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因为卓其称呼她亲爱的而兴奋过。在她感觉里,那只是称谓而已。
怀着这些温馨甜蜜的回忆,林夕梦坐得太久了。她拿起合同,站起来,要出门,迎面走来芸姑。
“田夫呢?林老师。”芸姑鼻音浓重地问。
“田夫”这两个字从芸姑嘴里如此自然地叫出来,令林夕梦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微笑着说:“在酒店里还没回来,中午有客人。”
“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太清楚,说不定这就快回来了。您先进办公室等等吧。”
“不用,我不等。等他回来,您跟他说说,把家已经搬来了。”
芸姑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林夕梦木然地站在那里。望着芸姑远去的背影,一股难言的痛苦埋没了她。
她第一次见到芸姑,并不知道她是樊田夫妻子。那天下午她从外面回来,见到办公室有位妇人,短身材,大脸盘,穿一件大花纺羊毛衫,一条早已过时的脚踏裤,猛眼一看是那样地头重脚轻,人很老实的样子,正站在那里用浓重的鼻音跟樊田夫说话。樊田夫也并不介绍,坐在范工桌前画图纸。一边低头画,一边心不在焉却是彬彬有礼地跟芸姑调侃。林夕梦以为是哪位工人的家属。公司里的工人全来自农村,他们的家属来县城购买东西时往往顺便来公司看看丈夫。林夕梦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来,记录收集到的工程信息。不一会儿,听到那妇人说起一些家务事并埋怨樊田夫。她这才知道原来这是樊田夫的家属。
在那一瞬间,林夕梦竟然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不是对芸姑,而是对樊田夫。奇怪的是,对芸姑,她不仅没有幸灾乐祸,更没有一丝一毫妒忌;相反,却满怀同情和怜悯。看樊田夫对她说话那种心不在焉而又彬彬有礼的神态,就知道这个妇人在丈夫心中位置如何。可是后来,每当芸姑来公司,林夕梦的心还是隐隐现出难言之苦。
是的,芸姑是堂而皇之拥有樊田夫的唯一的女人。
而她呢,她林夕梦呢,在芸姑面前,她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走出情季的女人》十四(1)
打印完合同回来,林夕梦坐在椅子里,“等他回来,您跟他说说,把家已经搬来了。”芸姑的话还在耳际回响。樊田夫,哦,这个男人不属于她林夕梦!他有家!有妻子!一想到樊田夫从今以后每晚要回家跟那个女人睡在一起,她心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后来,这团乱麻变成一些横七竖八的干硬树枝,直把她的心给穿插硬塞得支离破碎,疼得她涌出泪水。
樊田夫回来了,看到她脸上依稀的泪痕,便在她身旁坐下,揉着她身上那条黑底白色碎花裙子,轻声说:
“你看这些图案像什么?”
她摸一下那些图案,低声回答:“像锁和钥匙。”
“是的,我那天画你的时候就想说。”
“锁和钥匙,”她自言自语,“这么多。”
“就像你的人生,你打开一把锁,又有一把锁在等你去打开。”
“如果我打开一把,以后再也不想去打开其他的了呢?”
“这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如果这一把并不属于我呢?”
“谁打开的就属于谁的。”
“是吗?”
“是的,你打开就是你的。”
“如果我并没有十分把握呢?”
“其实,你应该有把握的。”
林夕梦不再言语,站起来去给樊田夫倒一杯白开水,双手端给他时,樊田夫刚要抓住她的手,她一下子挣脱,转到老板桌另一边,迟疑一下,说:
“你那位──来过。说把家搬来了。”
樊田夫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触痛了。他紧缩眉头,放下杯子,把身体后仰半躺在老板椅上。他闭上双目,一声不吭,表示知道了。
过了许久,他突然坐直身子,睁开眼睛,但眼睛并不看她,说:
“我突然有种出家当和尚的想法。”
“是吗?”她感到吃惊。
“是的。”
林夕梦沉思一下说:“我赞同和支持。”
樊田夫掩口而笑:“那样你就解脱了。”
她一时没弄明白,等明白过来,满脸通红,禁不住也掩口而笑。
“真的,我去追随邝老师。”
“我去当尼姑。”
“你到哪里当尼姑?”
“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和尚还准带家属?” 樊田夫开着玩笑。
林夕梦却一脸认真:“无论准不准,反正我要去。”
樊田夫叹完一口气,低声说:“去把门关上。”
她顺从地去关上。
“过来。”
她只得走过去。他让她坐他腿上,揽她入怀,用手拂开她面颊的头发,抚摸着她面庞,低低地说:“夕梦,我爱你。”
她眼睛潮湿,用牙咬着唇角。当樊田夫的手指温柔地从她脸庞上划过时,她的心底涌出一股被娇宠的幸福感,呼吸也因此而微微颤抖。
“夕梦,想不想知道你是怎样来到我这里的?”
她不觉一震。是啊,她是怎样来到这个男人身旁的,这连她本人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男人要求见她刻不容缓,见面以后杳无音信;数月过去,他又突然杀将出来,将她从去姗姗时装公司的路上拦截下来,并且无条件地要她来这里。他说“我希望您来我这里上班!”这句话的口气几乎是命令。而“只要您能来就行!”这句话分明是在说“我不管你什么条件,但你必须来!”
“想。”林夕梦低声地回答。
“让我告诉你吧,”樊田夫简明地说,“我离开部队回来搞企业,是带有非常明确的目的性的,那就是寻找一位理想伴侣,说白了,一位我理想的女人。”
林夕梦错愕地抬起头,盯视着他,好久,才小心地问:“田夫,你刚才说什么?”
樊田夫把刚才的话又说一遍,神情严肃,口气坚决,不容人质疑这话的真实性。林夕梦还是弄不明白,困惑地望着他,谨慎地说:“你──不是说,事业──是你的生命?为了事业,你才回来的?”
《一个走出情季的女人》十四(2)
他断然摇头,坚决否定了。
她还是不能相信,然而,随着樊田夫的叙述,她不得不相信了。
原来,樊家弟兄们能到今天,全是母亲的功劳。这是樊家弟兄们永远也报答不完的。可是,他们在感谢母亲同时,母亲却在不知不觉中给儿子们内心留下一件隐隐作痛的事,那就是儿子们的婚姻。她的这些儿子可以说个个仪表堂堂,很早就表现出各自的良好天赋。但因为家里实在太贫穷,来他家提亲的寥寥无几。与贫穷较量了几十年、已经精疲力竭的母亲,唯恐儿子穷娶不上媳妇。这在农村很常见。所以,只要女方托人提亲表示愿嫁,母亲就都一口替儿子们应允下来。而当儿子的,在母亲言传身教下,从懂事起就知道忠孝礼义,孔孟思想根深蒂固地长在他们脑子里,纵然他们不满意,但出于孝顺母亲,也不便多言。尤其是樊一行抗婚失败以后,下边的弟兄们更是不得不一个个地就范了。就这样,在这个大家庭里,樊氏兄弟的事业与婚姻都是脱节的。在事业上,他们个个有成有望;而在婚姻上,除了当母亲的感到儿子们都已经娶了媳妇成了家这个概念之外,儿子们却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樊田夫在兄弟们中属小字号,从小又最善解母意,深得母亲加倍疼爱。参军前,芸姑家托媒人来樊家提亲,樊田夫没看上,表示不愿意。母亲说:“要长得好看的能顶吃还是能顶喝?只要老老实实能过日子就行了。人家她娘对婆婆真孝顺,在村里都出名。”母亲最后一句话,樊田夫的婚姻也解决了。三年后,他在部队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