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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侈的、超现实的英雄主义的感慨之外,就只有痛苦的否决了。跟父亲的自我昂扬的充分实现相比,母亲是付出了更多的委屈。最可怕的是她自己居然重蹈父亲的覆辙,为了她的个人原则,她悍然粉碎了母亲的心,她是不能再见母亲了。
“我已没有资格了!”妄为无情、越轨的英韵对自己说,“算了!算了!”
英韵在消极的思想中沉迷,无泪的她望着迫在眼前的恢恢死网,漠然等待它的凛然罩覆,“它的捕抓一定很疼!”它和人的鲜血淋漓的诞生一样惊心动魄吧。
京山已经红枫如火,这天,那个一直在走廊里执勤的军警突然带着两个女警察走进英韵的病房。一见他们三人进来,英韵的眼前一片幻化,“难道死亡真的来临了?”她的脑子一阵轰鸣,但眼睛依然镇静地迎向他们。
女警还算平和的开口,“柯英韵,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出院了,我们送你回监狱。”
英韵的心一下子沉没了,“又要开始了。”她四顾,小周,老范与李医生都不在,“就现在吗?”
“对,就现在。你立即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
英韵起身,她轻轻地把母亲送来的衣服一件件放入包内,又把洗梳用具放好,她在做这些时颇有些“意欲远程千万里”的幻感。但她的内心却翻腾起辛酸的波浪,在她被关爱、护养了三个月后,她又要回到囚犯的位置,那个她面临的将再也不是柔和的光线、女性的温软的手与眼,本质软弱的英韵,她年轻的心灵抑制着痛苦的叫嚣,“那迟迟未临的死亡啊……”
她拎起提包时,军警已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女警分别立在她的两旁,好像在为她开道。英韵一见那男警线条硬直、背光的面孔,就想到了她已久久遗忘的中校处长童希雄。
“又要去与那样的无情物打交道了。”
英韵在跨出病房时,不由回头再看了一眼这间温暖地接纳过她的房间,那三个精心医护她的陌生妇人……怪不得昨天下午,小周帮她把数月未理的头发细心地削剪了一下,这头使她显得十分俊气的短发原来是她们给她的送别礼呀!而她只能在这种永远不会再见的情形下与她们告别了。
“你快点!”一旁的女警不耐烦地催促。
英韵心里一阵不快,“同样是女人,这些女警察就冰硬得怕人。”
她看也不看她们,从她们中间穿过。
英韵走在明亮、空荡的走廊,她是否记起她是被人用担架抬进这个她生命必经的安歇地?她是否能压埋住强烈的忧生情绪,以对这个温暖的地方产生永恒的怀念。忧郁的英韵,深情的英韵,带着一丝可感的温暖,却要去迎接即临的人生的绝断的黑暗,她怎能不悲痛?而这种悲痛就像命运的密码,一开始就隐写在她每一个运程中。她带着这种痛苦,步履沉缓地随着押送她的警察走下医疗所的楼梯。
英韵来到了医疗所的门外,此时,阳光似乎更加热烈地包围住这个命运的自创者,它在静默的时空中至为强劲地轰鸣起欢乐的乐章:
“任何的伟丈夫的光荣,玉美人的色华,都不及这又回到囚笼里的天使——来自天庭的不变的孩子!”
英韵从没想到敌人会把她引入这样耳目一新的境界,在铺着红色地毯的监狱顶搂走廊里穿行时,英韵怀疑自己是否还在西郊监狱内。
静寂无声的廊道两旁,扇扇不锈钢牢门紧紧关闭,每一扇门内都关押着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神秘而重要的政治犯。
踏在柔软的地毯上,英韵有种进入高级宾馆的错觉,她不知自己会被送进哪间牢房。
女警停在了11号牢门前,她启开了门,“你进去吧!里面什么都有,吃饭我们会送来的。”
英韵这才发觉门上有一个可以开启的小窗,这和原先的狱室倒是一样的。
进入11号狱室的英韵仿佛来到了某个宾馆的单人小房间,淡雅的墙壁围成的十平米房间,一张简易、洁净的单人木板床,一把暗红色的椅子,一只白色的小柜子靠在床边,上面放着干净的杯子,碗筷、热水瓶。更令她惊异的是,这间牢房内还设置了一个三平米的小卫生间,一张白色的瓷浴缸和一个抽水马桶,日常生活的基本设施都已具备了。
“太意外了!这好像有些奢侈了吧!”
英韵一再打量自己的新居,这样优厚的待遇她连想都没想过。这里肯定是关押高级政治犯的特级狱室,英韵差不多失笑起来,她算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政治犯呵?
英韵坐到铺着蓝白条纹相间的床单的床上,无论如何,这是所有监狱中最好的狱室了,这样包含人性的安排是无情的敌人对她这个顽强抵抗的对手的最大宽容。
英韵不知道,她能够入住这间高级狱室还是因为她的强大的家族势力在起作用,对她这个胆敢刺杀当朝太子的女孩子来说,如果她不是岑山的外孙女,她将被撕得粉碎,那种痛苦根本不是她现在承受的酷刑能够相比的。
躺在床上的英韵,两眼望着墙顶,秋风从小窗灌入简朴的狱室,她想到了家人,那些跟自己陌生的亲人们。在所有的亲人中,她只认识母亲,而她的赫赫有名的外公,她根本没见过。外公为了这个家族奋斗了多少年,而她这个异姓的外孙女却搞得岑家不得安宁……她难道不像父亲一样成了岑家的捣蛋鬼?败家的不肖子孙!这一念头使英韵羞愧难当,尽管如此,她还是得到了岑家亲人的重重庇护,她是可耻的,最可怕的是,她的可耻被最爱自己的母亲亲眼所见。
英韵颓然把头侧向墙角,疲乏的感觉迅速催眠了她。
英韵再次与世隔绝,除了一日三餐,女警从门口递给她饭菜以外,她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空寂像白色的墙壁一样朝她覆压过来,而且是全封闭的。她很快被无聊熏腻了,每天只能抬头仰望,虚翔远空,环视四壁,她自嘲,“轻云乘风去,缈远作仙旅”。
日日枯坐的英韵觉得时流迂缓凝滞,难道敌人改变了绝杀的意志,要把她活埋于这间狱室?可能吗?在龙家王朝绝嗣之后,龙霆肯定要剥夺掉英韵的任何一种生存的可能。
英韵想,神秘之死会和这天穹一样包容起她,除此以外,与世无缘的她已无所寄寓。被凄凉浸透的英韵不愿在凄凉中想象,她即使感到凄凉,也已是一杯白开水般饮之无味了。
每个沉入暗夜的梦里,英韵都仅仅是与自己作伴,她失望于这淡然贫乏的意境,但她又不想沉溺于浓情苦思,母亲的眼泪,梦卿的泪血……这些对她已经贴肤入骨的生命体,她必将带着她们的泪血和着自己的血肉一起化成天国的云烟。
英韵靠坐床头,在安寂的氛围里,她的痛苦已没有了锋刃的锐利,而变得像水平面一样平静。她完全跨过了地狱的沟坎,不需要更大的勇力,美丽的桂冠上已注上了她的名字。
有一天,沉默的女看守打破了沉寂,“柯英韵,你想看书吗?”
英韵吃了一惊,“你们愿意给我看书吗?”她第一次对看守露出纯真的表情。
“是的,你想看什么书?我们可以给你。”
英韵脱口而出,“我写的诗剧《帕拉斯》。”
这天晚上,英韵又看到了自己的《帕拉斯》,梦卿,巴克斯,朱丹,白朗,李倩敏……圣大的才子美女们一一重现在眼前,眼泪不由盈出眼眶,“我是幸福的,和这些出色的人们相处了数年,仿佛在甜美的田园,没有仇恨与丑恶,明朗,自由,辽远,畅快,那是真正的H,白朗说的,绚烂的生活!爱的女子啊,梦卿……”
英韵在灿亮的灯光下,读着她最喜欢的《帕拉斯》的第三幕《爱》:
帕拉斯 雅典娜,你二姐阿尔忒弥斯为什么不去和你大姐阿芙洛蒂特争夺那只金苹果?
我看别说是天后赫拉了,就是阿芙洛蒂特也难与之真正匹敌。
雅典娜 是呵,我二姐的美是一种迥然不同的女性美,但她不喜欢炫耀。
帕拉斯 尊贵之美,凛然不开冒犯,令人敬畏却不无向往,你跟她最像。
雅典娜 嗨!帕拉斯,难道你一点也不欣赏我大姐?对于她,诸多男神趋之若骛、唯恐
不及。我大姐夫恨死她了,真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帕拉斯 (笑)哈!男神们,一个个都是没有缰绳的野马,他们喜欢你大姐,是因为她
会用她的爱,把他们一会儿吞没,一会儿托起,那种游戏也只有你大姐这样的女神才能玩得转吧!
雅典娜 哟!你这小家伙,还真懂得爱神的真谛。
帕拉斯 为什么我就不能懂呢?雅典娜,我毕竟是在女神们的光照下长大的,她们的美,
她们的魔力,她们的品格,我可是领会至今了。
雅典娜 帕拉斯,这么说来,你既喜欢我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