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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忙捋起他的袖子,不知道被一条什么样的浅黄色棉布胡乱的缠裹的伤口,正往外不断的渗出血来。
我于是什么都明白了。我无声的弯腰捡起那支口琴递给他,我说:“走吧!你的伤口需要重新上药包扎。”
他显然是无地自容的看我一眼,接过口琴放回衣服口袋里,然后发动了引擎。
5
从诊所回来的路上,我到菜市场买了一些所剩无几的青菜和鸡蛋肉食之类的,又到超市买了米和做菜的各种佐料,回到余佳的那间小屋的时候倩倩已经走了,我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下来以后,就将那些被她弄乱的东西从新整理打扫干净,包括墙壁上的那一块明显的污渍,用打湿的抹布一点点的擦拭干净。
做完了这些事情,水也开了。我倒了一杯水出来,然后从包包里取出药丸,将它们给余佳喝下去。他失神的躺在床上,用被褥垫着背,一声不响的看我在房子里忙来忙去,我其实知道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我,他从前就是这样,不爱说话,可以花一个中午的时间看着我细嚼慢咽的吃下去一大碗红油牛肉面,看我被辣椒粉呛得流出眼泪来,他也只是呵呵的笑。可是他那时候的沉默和现在的沉默是完全不同的,那时候的他是羞羞怯怯的像个小男孩,如今他的身上充满了强劲和冷淡的气息,这是我没有接触过的,所以我是那么胆战心惊,生怕做错了什么成为他继续犯错作恶的借口。
他喝完药就把药一一放到他床头的柜子上,我说:“记住,这种药一日三次,一次两粒,这种胶囊一日两次,一次三粒,还有这种白色的药丸,一日———”
“为什么?”他忽然开口说,打断了我的话。
“什么为什么?”我抬起头来问他,他的眼神幽幽的,仿佛浮着一层水气。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向我,一步一步向我走近,他依然梦呓似的问着:“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相隔了四年你再回到我的身边?你现在重新出现在我生命中还有什么用呢?我已经不是以前的余佳了,我也不可能回到以前的余佳了,碧落,一切都变了,现实都摆在眼前,我不可能做到一个使你觉得满意的余佳了,以前不行,现在不行,以后我想也是不行的了!”
我被他逼到放电视机的桌子旁边,我的手倏地撑到桌子上我的白色皮革的单肩包上面。他将我逼到无路可退,这才又退回去,重新靠回棉被上去。把脸扭到一边埋进褥子里,大口大口的吐着气。
“你知道吗?这四年来,我已经学会了怎样做一个男人,我不再懦弱了,不再无能了,我敢做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了。”
“你觉得这样就是真正的你吗?你喜欢这样的你吗?”我问,一针见血的。
他不说话,只抬起他那只受伤的胳膊来往床板上狠狠的砸去一拳。
我的手撑得有些疼了,我感觉到包里面那只细口的小玻璃瓶在叫唤我了。于是我将它拿出来,我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四年以后再回到你身边来么?我只要一句话,余佳,如果四年前我没有离开你去别的城市念书,今天的你会不会就不是这样呢?”
他将埋在褥子里的头抬起,转过头来惊愕看着我,在他看到我手中的那个细口的小玻璃瓶的时候,顿时就呆滞了,眼珠子凝视着玻璃瓶就没有再转动。
“你还记得这个小玻璃瓶么?时间,2000年的7月7日晚上,地点,去虾子沟的路边摊,事件,余佳花三块半买来送给碧落的生日礼物,还有———”
我停了停,把玻璃瓶送到他眼前说:“还有什么,你还记得么?”
“还有——”他被下了蛊一样没有先前的抵抗和烦乱,他将玻璃瓶拿到手里,他用粗糙的结大颗大颗硬硬的茧的手指一寸寸的抚摸过去,然后停留在瓶口处,他激动的目光流连着这个像花朵一样形状的瓶口,然后几个凸凹不稳的音节从他的喉咙里低低的发出来,他说:“碧落,来年我们一定要一起建一座小木屋,让我们的爱情欢天喜地的住进去。”
瓶口没有塞子,说完,他就用他的大拇指压下来,盖上去。
我听他一字不漏的说完这句话,忽然就感动的热泪盈眶。是的,是这样的,余佳,你都记得好好的。我扑到他面前,用双手包裹着他的手,包裹着那个玻璃瓶子,把我的大拇指压到他的大拇指上面。
“这就是我回来的理由啊!我们说好了一起建一座小木屋,无论在哪里?或者坐船溯游而上,到长江三峡有飞瀑的小峡谷中间,或者在亚热带有兔子和鸟群的深山里,或者到海滩边有瞬息万变的风吹进穿出的椰子树下,无论在那里,我们都可以建这样一座房子。这是我们最崇高的理想啊!为我们的爱情建设起来的理想,可是这些年我们两个都把这个理想弄丢了。”
我说:“余佳,我们都把你刚刚说的那句话装在这个瓶子里装得太久了。你曾经把它装进这个瓶子里,你把这个瓶子像保证书一样送给我,那是我十五岁的生日礼物,从来没有一个礼物像这样珍贵的。”
他迷惘的看我。
我们的爱情曾经风餐露宿。
我们十五岁那年的爱情,仿佛一截枯瘦的木头一样插在被风化过后滚滚下落的石屑里,但它从前本来是要发芽的,像一根折来插进泥沙里的柳树树枝那样。
他还是大惑不解似的看着我,仿佛刚才明明就是做了一个梦,蓦然回到现实里什么都离开了原位。
我笑着,泪花依然在眼眶里一闪一闪的。我抿一抿嘴唇,将他的大拇指从瓶口上慢慢扳开,我轻轻的像片羽毛扫过嘴唇一样说:“余佳你看清楚,我现在就把这个封存了七年的理想放出来,它可能会飘得有点高飞得有点快,你要很辛苦才能抓得住它,你要把它抓住了当作我下一个生日礼物好么?好么?”
他愣愣的看我,愣愣的问我:“你把它放了?”
“是的!余佳你必须给我们的理想一个更大的空间,它需要和我们一样有一个正常的未来。”我铿锵有力的说。
他的目光像一条金丝绣线一样轻轻的衔接在我这里,虽然有小小的刺痛有如微波泛上来,我仍是忍住痛为它拴了一个漂亮的结。
我知道他将像一枚扣子一样缝在我的衣服上,让我心疼的欢喜着。
他的目光这时候没有任何芥蒂,像初生的婴儿一样白白的,又雾蒙蒙的。他说:“碧落,原来我们那样爱过啊!”
他的一句话仿佛清早我轻轻撩起窗幔一角看到的紫红色天空,也仿佛带着喜悦的心情进入熟睡的迤俪通道,往事被稍稍一弹就落在了掌心细如沟壑的纹路里了。
我接到那封信的时候心里并未落下多少痕迹,没有署名,和别的信没有多大的区别,无疑都是在那一次元旦晚会以后,纷纷像蝴蝶一样坠在我袖口的情书。那些云雾缭绕的字字句句跟一层厚厚的脂粉一样扑打过来。
那是一场十分盛大的晚会,为了迎接1999年的澳门回归。我们几个小女孩儿编排了闻一多的《七子之歌》的舞蹈。不知道是谁出了个主意要用冰心的小桔灯跳舞,我们凿了许多许多空心的桔子,在中间插上一小截白色蜡烛,在尾部再露出一截夹在手指中间,像一朵闪烁着暧昧光晕的小小莲花,被我们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穿的是一件很长的白色连衣裙,细软的丝绸布落下来仿佛小鱼的鱼尾那样一阵一阵摩挲着小腿,旋转的时候飞扬起来像破茧而出的飞蛾一样带着一种惊慌而玄妙的美丽。我一只手捧着一只小桔灯,火苗被收服在红色透明的桔子皮里,闪闪跳跳,却格外温驯,不被寒夜的风干扰。我之前的忧惧和胆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被歌里温暖的节律深深打动了,瑟瑟冰冷像阵花香一样被我那优柔的白色裙裾撒开去。当我端着小桔灯被其他的女孩子围在中间,我把小桔灯举上头顶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被花瓣簇拥在中间的花蕊,娇美,五光十色。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与澹然从脚底冉冉升起来,我笑,灯光落满了一脸。
然后是掌声和一大片一大片亮白的灯光向我飞快的擎来,像无数条手臂缠绕过来,挽住我,拥抱我。我当时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捧场,而且就因为这支小舞蹈,使我忽然就在全校名声大噪,有的人会在我的背后窃窃私语,我从男生宿舍楼后面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他们在楼上的窗口探出头来像开演唱会一样叫着我的名字,于是我像只飞鸟一样掠过这片湿漉漉的沼泽。一个捧着小桔灯穿白色裙子名叫秦碧落的小女生,她明亮的眸子仿佛两粒悬而欲滴的晶莹珠露,她略显得高的颧骨把整张脸衬托得瘦骨嶙峋,她身体细瘦却总是穿着十分精神的运动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