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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打完了那场架就可以分到几百块钱,就可以给他妈妈买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他妈妈看上了一条水红色的蚕丝裙子,他颤抖的捏着那些还沾染着燥热的血液味道的钞票买了那件衣服回来,他提着衣服回家的时候发现全身都出了冷汗。他本来是要讨他妈妈欢心的,因为从小到大,妈妈对他都冷冷淡淡漠不关心的样子,总是指着他的头骂他懦弱无能胸无大志,和他爸爸一样什么事也做不好做不成一点也不像个男人。他于是常常低声下气,直到再也不能忍气吞声了就一挥袖子离家出走,常常是好几天也不回家不去学校。的确,余佳曾经是一个温柔善和的男生,他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显得羞羞怯怯,不大声讲话也很少说话,总是一副微笑的神情,眼睛也总是轻轻闪躲,仿佛怕惊扰了谁一样。可是他后来就渐渐变得戾气十足,他的倨傲之心慢慢就占了领衔的位置,将他温和的脾气一点点的镇压了下去,销毁。回到他买衣服回家的时候,他推开门进去竟然看见他妈妈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躺在客厅的沙发里纠缠,一整个屋子都像一场战争中摇摇欲坠的堡垒一样,他们放纵,他们旁若无人。他终于知道妈妈曾经偷偷在半夜里写的情信是寄给了谁的,这个一直在暗处觊觎的男人,终于冠冕堂皇的走进了他的家,搅起了一地肮脏的灰尘。余佳看到这耻辱的一幕,就恼羞成怒了,他冲过去将赤裸着身体的妈妈一把拽起来甩到了墙角里去,然后把那个男人按在地上用他买给妈妈的裙子勒住男人的脖子,死死的勒住。他像一条发怒的狮子一样失去理智而面红耳赤。他从来没有像那样猛烈过,他是要杀死那个男人的。他一手打碎男人为了给妈妈过生日特意买来的红酒瓶子,他抖索的握着那个锋利的瓶子朝向他爬过来求饶的妈妈喊,你再过来我连你一起杀死!她啜泣着,皮肤闪着月色一样冷白的光芒,她匆匆裹了件衣服去报警,她以为她儿子会将她心爱的男人勒死的,所以她不顾一切报了警,她没想到的是,余佳竟然束手就擒,他一点也没有反抗,那个男人也没有死,送去医院急救了,他被警察带走的时候经过他妈妈身边的时候还阴恻恻的笑着,笑得很满足,他说,你看,你儿子总算像个男人了吧?!
这些事情都是离郊去探监的时候,余佳亲口告诉他的,余佳还说呆在牢房里可真好啊!比整天坐在教室里无所事事,听那些狗屁不通的老师讲废话要畅快多了,牢房里的人都不是书呆子不用学习乏味的染色体配对和化学方程式,他们精通十八般技艺,他要好好向他们学习,出来以后就可以好好在社会上混一把了。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出狱以后不可以再过以前那样的生活了,离郊不只一次的对我说。他说是余佳的妈妈害了他,使他对女人一律缺失了信心,他觉得所有的女人都下贱如腐臭过期的食物。所以他后来交了好一些女朋友,却都弃之如草履,他再也不认为有哪个女人是需要尊重的了,大家都是两条迷失在深海里的鱼,凑拢来彼此碰碰鼻子,碰碰身体,碰碰那颗动乱的心,然后揩干腥臊的鳞片,滑溜溜的擦身而过,或者再也不会相见。
我轻轻呼了一口气,心跳越来越快了,时间到了,他就要出来了。风依然是很大的,从监狱旁边的底矮的楼群中席卷过来,像不被驯服的疯狗一样到处咬人。野菊花被风扫过,花瓣碎碎的,凋了一地。
铁门哐啷一声被打开,我们如愿以偿的等到了他,那个依然瘦瘦高高的男子。
他拎着一个旧旧的淡蓝色大包,皱巴巴的带着烟灰香。他像电视剧里所有的被释放的囚犯一样邋遢萎靡,神情疲倦,仿佛没有睡过一个饱觉,脸色苍白也仿佛没有晒过一天太阳。他穿着一件土黄色夹衣,领子竖得高高的,把脖子和半张脸都埋了进去。由此我看见他的脸像一块干旱了很久而撕裂出一道道口子的贫瘠土地一般,皱黄,毫无生气,他的头发应该是太长时间没有修剪了,随意的落进颈窝里得像一蓬杂乱无章的水藻,他抬起他的眼睛来看到我们的时候,我觉察到他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凄凉和惊惶,他随即将眼睑垂下来,一如迅速覆盖下来的昏黄的天色,呈半月形遮掩住了震颤的心绪。
我向他走过去的时候,双腿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晃动。我越向他走近,他就越将下巴抵进领子里去,他甚至不抬眼看我,仿佛根本不认识一样,这使我的心狠狠的一揪。这是余佳,这是我曾经认识的余佳吗?他已经变了,变成一个我不仔细看就认不出来的人了!
我的嘴唇轻轻开启了一下,却未能喊出声音来。他从我身边绕过去,绕到离郊面前说:“你干吗来呢?接我出狱不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
离郊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是兄弟就别说这种话!”
“是兄弟就请我喝酒吧!那瓶酒藏了有四年了吧!”他回敬他一拳,两人就搂着肩膀笑起来,把我当透明人儿一样。
“走吧!”他把包往肩膀上一甩,就勾住离郊的脖子转身走。
“等等!”离郊拉住他。他尴尬的看看我,又看看余佳。
“你女朋友吗?”余佳轻佻的问,却始终不肯扭过头来看一看我。
“不是!”我竟不假思索的,急急的说,并再一次试图向他靠近,“我是碧落啊!余佳,你不记得我了么?”
他这才稍稍的扭过头来,目光迅速的从我的脸上斜扫过去,末了,他说:“真不好意思啊!恐怕是我脑子总被磕破,有些东西就跟血一样流干净啦!所以记性又坏了一些了。”
我不知道是我太幼稚了,还是他这些年来已经学会了不近人情。我想象着自己抱着一大捧的野菊花站在监狱门口,向一个刚刚出狱的冷漠男子讨要一些小小的记忆,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一样充满了无助和伤悲。我不知道这样的情景是不是有些好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会鄙视这样索然无味的重逢,它一点也不像电影里放的那样彼此拥抱在一起而热泪盈眶。
我拦住欲拔腿离开的他,挡到他面前,将手里的野菊花向他递过去,我有些生气,但还是压抑下来咻咻的说:“你忘记我可以,但是你没有忘记它的是不是?”
他将目光移下来,移到那蓬明黄色的小花朵上面,他怔怔的看着它,我想一些回忆就迎面卷过来了,从一个被封闭的小坑穴里崛起,它们曾经被工工整整的放进去,一个一个的如同那些肃穆的兵马俑一样好好的呆在里面,而今它们都复活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灰尘就从睫毛和严实的铠甲的鳞片上飞走,落下去。我们于是透过这些蒙蒙灰尘,渐渐望清了彼此。他一定记得的,我以前是他的碧落,我们是爱过的人。
他的目光终于重新回到我的眼睛里,他干裂的嘴唇像一个小蚌壳一样总算缓缓张开一条小缝隙,他说:“碧落,你还喜欢野菊花啊?”
3
夜,月亮的银色光芒洒落在逼仄的阳台上,这像是一个很久都没有人来打扫和整理的小房间,阳台上旧的楠木箱子和几盆扭曲着生长的花草,仿佛只一层霜打下来就会散尽水分。房间里充斥着一股阴湿的霉味,光线很暗,除了阳台上些许的光可以逼进房间里光可鉴人的铺白色瓷砖的地板上,透过防盗铁齿落下一朵朵弧形的扇子一样的光晕。房间里空落落的几乎没有多少摆设,窗边角落里的一张大的木板床,落着厚厚一层灰,窗帘布是深刻的群青色印着清晰的星星和月亮的图案,一台21英寸破旧的彩色电视机,孤独寂寥的搁在一张细长的漆着红色油漆的桌子上。在屋子中央四处散落着一些香烟盒子和食物的塑料袋,都仿佛几个世纪没有清理了,臭烘烘的气味在打开门的那一刹那跌入深深的呼吸里,以一种猝不及防的迅猛之势攻击着我。
但我仍是妥协了,我极其自觉的将房子一一收拾干净,拖地,擦窗户,将鲜鸡蛋和另外一些熟食放进厨房的柜子里,然后烧开水,给余佳的床铺上棉絮。我热出一身的汗,我清楚做这些事情并不是要向他索取什么,这只不过是情感纤维细细的延伸出来将我制约,却并非爱情之内的事情。虽然余佳几次都拦住我,若有所思的说:“这些事本来不归你做的。”
我笑,我笑起来嘴唇像一片儿小月牙,我将那捧野菊花用一个大的罐头瓶子装了水养起来,放到窗台上。
我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就会帮你做的。”
他便回我一个笑容,拿掉叼在嘴边的香烟扔到脚下踩灭,他转身将那瓶存了四年的白酒倒了一杯递给我,然后将正在调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