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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前恍惚看到翡翠的面孔,被雨水浇湿,流成五颜六色的脸谱。那景象十分骇人。宋晓君忙不迭用凉水冲洗自己的脸,水渍风干,依然还是风平浪静的早晨。
翡翠的脸化着各色的妆面,随着心情的变化呈现出赤橙黄绿的色彩。宋晓君总爱盯着她的脸看。那张脸暗香浮动,眉眼缱绻,嘴角内敛。虽然和其他任何一张大街上经过修饰的女孩子的脸没有什么不同,但宋晓君仍喜欢从侧面不注意的角度仔细地观察她。细心一些就可以感觉到当她说话的时候,微笑的时候,皱眉的时候,每一刻都有不一样的光彩从脸上泛出。是纯正的女孩子所没有的韵味。从骨子里往外透着一股妖媚。是一种豁出去的美丽。
她负担这样的美丽已经太久了。偶尔也会觉得身心疲乏。
在一个和风荡漾的晨曦,翡翠擦掉已经上好的粉底,静静地坐在镜子面前,看着光影一寸一寸的飘移。
独自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接着便哭了起来。
这天下午她约金金出来喝下午茶。
在一条不算热闹的马路边有一个撑着凉棚的露天咖啡茶座。翡翠和金金相对而坐。翡翠一改往常的形象,素面朝天,上身穿一件淡紫色的T恤衫,底下穿一条普通的牛仔裤。长长的头发梳得笔直,用一根橡皮筋紧紧地扎在脑后——浑身上下难得的干净利落。
翡翠开门见山:“我和死鬼吵架了。”
金金扭转脖子,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们俩哪回不是床头吵床尾合。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你要是心里憋着气呢就去逛逛马路买点东西解解恨。别整天摆出一张东宫娘娘西宫太妃的脸弄得全世界都晓得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值得你那样?”他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心不在焉地说着话,一边不时地探出眼神来注视马路上行来过往的俊男美女。
翡翠强调:“这次不一样。是原则性的问题。”
金金漫不经心地用吸管调和着茶杯里的色调,仍旧不当一回事儿:“两个人混混日子就罢了,哪来那么多的原则。凑到一起不容易,像你们这样时间那么长了更是不简单。互相脾气性格都了解,生活上处得来,不是挺好的嘛?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完了。要事事都按着原则来,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翡翠脸上的表情仿佛是一朵开错时令的花。
金金继续用吸管在杯子里捣腾,半天过后抬头盯着翡翠看了一眼,才开口:“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翡翠说:“我想要动手术,他不准我动。”
“手术?”金金吸了一口亮黄色的柠檬汁,问道:“动什么手术?”
翡翠一字一顿地回答:“变性手术。”
金金定了两秒钟,猛地抬起头来,手里的饮料跟着动作一起洒了出来:“什么?变性手术?”
翡翠认真地点了点头。
金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傻傻地问道:“你要变成什么性?”
翡翠一笑:“白痴啊你。我现在是男的,当然是要变成女的了,还能变什么性?当初刚和死鬼在一起的时候就跟他已经说好了的事情,哪知道现在钱存够了他又反悔了。你说说看,哪有像他这样的男人。说话不算话,还说是赚钱存钱不容易,要花在刀刃上。去他的!讲到底了就是抠门。”
金金摇头说:“我觉得未必是钱的原因。翡翠,我看这件事情上老孙可是真的出自一片好意。他不拿那些花腔来压你,还能怎么和你说呀?我要是你的男朋友我也不会答应你去动这样的手术。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挺好的吗?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有好朋友可以聊聊天,有喜欢自己的人平时照顾你。想要穿裙子了就穿裙子,想化妆就化妆。走自己的路。开开心心。何苦要去受那一刀的罪?放着好好的身体不珍惜,动那样的手术听说是要折寿的。”
翡翠听了金金的几句话脸色立即暗了下来,接着叹了一口气。半晌才启齿说道:“我从小到大都是个软弱的人。什么事情都是别人硬加给我的。性别不是我想要的,爹妈不是我想要的,环境不是我想要的。老天替我做好了所有的安排。我这样过日子其实并不开心。几乎每天都要看到人家的白眼。男不男女不女,整天像个妖精一样。你觉得我会开心吗?我一直想自己做一回主。我要扳回老天给我的所有东西,大大方方去地做女人可以做的任何事情。我觉得自己从来就是一个女人,只是爸妈错把我生在了一个男人的身体里。所以迟早我都会去做这个手术的,少活多少年都无所谓。就是这一刻把我变成女人,下一刻让去死我都愿意。”
旃罗含 第十章(3)
金金马上接口道:“可是老孙喜欢的是现在的你。他是个Gay,你再怎么C也至少还是个男的,他哪会‘变态’到去喜欢一个真的女人?你图一时心里痛快,以后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还过不过了?我看他跟你吵也不是没原因的。你倒是夙愿达成,一了百了了。可还要逼着人家‘转行’,他能乐意吗?”
翡翠暗暗咬着嘴唇说:“其实这些话我也都知道。只是他不跟我明说,我也就赌气偏要在这事情上跟他杠到底。你以为我这样很好受吗?心里也有说不出的烦呐。你刚才那些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一个是我一辈子最大的心愿,一个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男人。两头我都舍不下,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服他,所以让你帮我想想办法。”
金金把眼睛鼻子皱在一起,喊道:“我的妈呀。你杀了我得了。我可帮不上你什么忙。我从来只会给人添乱,出主意的事你找上我也算是你眼光独到。你以为随便是只鸟它就可以往火堆里钻,是条鱼就可以往龙门上跳吗?照我说这全都是你自己作出来的窝心罪。本来也没什么事情,好日子过太久了,偏要兴出点事情来闹一闹。我看你这二十几年快三十年的男人当下来了,也没见你活不下去非死不可嘛。何苦弄得自己别人都不安生。你要问我意见。我是没什么意见的,唯一的建议就是,你呢,回家去喝一杯牛奶,把枕头垫垫高,然后被子盖盖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等你这一阵子‘例假’过完以后,内分泌也恢复正常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都没有了,也就太平无事了。”
翡翠“哼”了一声,站起身就要走。
金金忙拉住她,笑着说:“开玩笑的,别当真。”
翡翠恨恨地说:“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家在火里,你在水里。风凉话说了一堆,没要紧事我也不会找上你,倒拿我取笑。我也不用瞎忙了,横竖你是天下最如意称心的人,我就离你远远的,省得让你跟着一起心里头不爽。”说着仍要走。
金金正色道:“虽然是开玩笑,但你好好想想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你动手术归根结底为的是什么?等想清楚了这件事情你再做决定。你要走我也不拦你,好歹把你这杯茶的帐给结了再走。”
翡翠气得牙齿根都要咬断了,扔下二十块钱,头也不回,“噼哩啪啦”踩着高低不平的路面风风火火地走了。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是这个道理。
生活像一张无边无际铺散的网,在每个人周围设下陷阱和饵物。往往都是看到别人的,见不着自己的。互相观望着。只等“噗嗵”一声,终于有人掉了下去,于是所有人一片警醒,提防自己的脚尖鞋底是否有异样。
最近一阵子,宋晓君的左眼皮总是跳个不停。像是有谁一直牵着他的眉角不断地提醒道:“喂,小子,不好了,出事了。自己当心着点儿。”
宋晓君学着以前奶奶教过的办法,撕一小片白纸,粘一口唾沫贴在眼皮上。让它“白跳”。
学校里的寝室楼静得像是一只巨大的蚌壳。上课的学生去了教室,其余的大部分同学都在操场上闹腾。只有少数留下的几个,不是在床上睡回拢觉就是安静地塞着耳塞在打电脑游戏。
宋晓君的寝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宋晓君开门进入只看见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道:“宋晓君。昨天夜里又混哪儿去了?有个女孩子找了你大半个晚上。这是她留的电话号码,她关照你一回来就给她打个电话。”没有落款,底下毕恭毕正地誊了一串八位数字。
宋晓君乍一看,这个号码和自己家里的很像。但仔细一瞧最后两位不是同样的数字。应该不是姐姐打来的电话。
那会是谁这么急着找他呢?宋晓君试着拨打。
好半天电话里出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喂?”
宋晓君听着这声音耳熟,想不起在哪里听见过,便说道:“我是宋晓君。昨天晚上是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