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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不用说。」伊毅牵牵嘴角。
「对不起……」圣祺说。
「你没做任何需要道歉的事。」伊毅的语气淡然,似是非常疲倦。
圣祺站在床畔,想握握他的手,摸摸他的头,但始终不敢。
「我不阻碍你休息了。」他垂头,转身离开,但冷不防地,伊毅轻轻捉住他的手。
「伊毅?」
伊毅松手。
「你的手好烫。」圣祺着急地摸他的额,「又烧了。」
「没事的。」伊毅说。
「你需要冰敷,我去拿些冰来。」圣祺说着急步离开。
「圣祺……」
圣祺以为他不答应,「求求你听我一次好吗?」
「你的琴还在吗?」
「啊?」
伊毅睁开迷离的凤眼,「你的大提琴,还在吗?」
◇◇◇
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响起。
指法有些生涩,但仍然动听。
在所有乐器中,大提琴所发出的声音跟人类的音域最为接近。略带磁性的中低音,有若如泣如诉的歌声。
伊毅不懂音律,但极喜欢这音色。
八岁那年,一听,便爱上了。
他从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也没见过那么美丽的乐器。
线条流丽的琴像女性的身体,演奏的姿态像拥抱情人,发出的声音像男子的歌音。
还有那个小演奏者,穿着小小的燕尾礼服,像个童话里的王子。
这一切,对穷家小孩来说,都像梦境,美丽的梦境。
只是大人们的对话很快便把他带返现实。
男人在高声炫耀琴的价值、名师的收费、还有,他儿子卓越的资质。
伊毅牵牵嘴角,若论资质,自己绝对不输任何人。如果让自己学,自己一定、绝对、百分百比那孩子好,可是……他很清楚自家的环境。
演奏结束,小演奏者像大人般谢幕。
听众笑了,掌声更热烈。
只有伊毅没有拍掌,他内心充斥着八岁孩童不能理解,也不懂处理的强烈情绪。
看着大人们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跟自己同龄的男孩。他不羡慕他的风光,不羡慕他身上昂贵的礼服,不羡慕他的大屋。这些,自负的小男孩认为自己将来会赚到。
唯独那手琴艺……
忘了是谁说的,乐器必须从小学习,长大才学已来不及。
没机会,来不及。
下意识地,骄傲的小男孩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
就像不想被拒绝,最好的方法是先拒绝对方。
◇◇◇
「赚到第一个百万时,我买了一个琴……」伊毅呢喃,高烧令他比平常软弱,「但我学不会……」成年人手硬,不像孩子灵活柔软。忙于争名逐利的男人也没时间苦练。
「圣祺……你永远……永远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不管是孩提时代还是少年时期,自己渴望的,拚命追求的东西,那人总是垂手可得。
到了今时今日,景况依然。
那人的豁达、那人的胸襟、那人的情操、那人恬淡的心境……
还有爱……
伊毅知道自己穷一生去追,也追不上。
除了至亲骨肉,他从未爱过任何人。
「伊毅,你还好吗?」圣祺默默地听着那串含糊的梦呓,轻轻地替神智不清的男人换上冰毛巾,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上挑的眼尾,「你……在跟我说话吗?」语气带点希冀,旋又讪讪地笑。
「你梦见美国的亲人吗?还是……你在思念慧君?」
琴音又再响起,像男子的低泣声。
◇◇◇
伊毅康复得很快。
他没有去医院,圣祺也拿他没法。
伊毅主观极强,向来一意孤行,不听别人劝告。
高中时代因为父亲的关系,才不得不让自己几分。圣祺回想起来,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后悔还是庆幸。
如果当初没有向父亲求助……他们的人生会完全不一样吧。也许更好,但恐怕不会有任何交集……
圣祺茫然,幽幽叹息。
这时大门一响,伊毅回来。
伊毅看见圣祺独坐在沙发上,他一怔,下意识看看挂钟。
凌晨三时。
「等我?有事吗?」他问,神色冷淡又冷漠。那一夜短暂的软弱,彷佛从没出现过。
「嗯,等你,有事商量。」圣祺微笑,如常温和恬静。
「请说。」伊毅不打算坐下。
「下个周末宏祺想带乖乖去露营,我希望征求你同意。」一顿,圣祺补充道:「宏祺是很细心的孩子,在慧君生病那段时日经常替我照顾乖乖。」
等了一晚就为这种事?伊毅挑一挑眉。
「你决定就好。」
「谢谢。」圣祺垂下眼皮,听见脚步声响起,他咬一咬牙,「伊毅。」
伊毅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之前。
「你最近……在躲我吗?」
伊毅一怔,冷笑,「躲你?」
「我、我的意思是……」圣祺有点慌,「你最近好像经常夜归。」日间伊毅会在家陪伴乖乖,但晚上却不知跑到哪里去,圣祺不得不怀疑他在躲避自己。
「我的行踪不必向你交代。」
「……抱歉,我太多事了。」圣祺低头。
伊毅感到一丝歉意,旋即压下情绪,转身,急步上楼。
「伊毅。」
「又怎样了?」伊毅回头,神情不耐烦。
「由明天开始,我会经常夜归。」
「为了不让我躲你,你决定躲我?」伊毅嗤的一笑。
「不,是因为加班。」
中学老师要加班至深夜?伊毅不置可否,「随你。」
「那么,伊毅,在我加班时,能请你留在家中照顾乖乖吗?」
「……好。」
「谢谢。」圣祺微笑。
「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
伊毅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圣祺……」
「嗯?」圣祺抬头。
「……没事了。」伊毅甩了甩头。
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
在接下来的日子,同一屋檐下的两个男人几乎没有碰面。
「爸爸~~」乖乖娇气地伸出粉嫩的手臂。
圣祺弯腰抱抱他,亲一下,「快穿鞋子,我们约了宏叔叔吃饭呢。」又叮嘱:「吃过饭,乖乖跟宏叔叔去露营。记着,要乖哦,听宏叔叔的话。」宏祺经常带乖乖四处玩,他很放心。
「嗯。」乖乖大力点头,又撒娇,「爸爸一起去露营~~」
「爸爸不去,爸爸要工作呢。」圣祺笑。星期五晚上,正是学生们玩得最疯的时候。
「爸爸不去,伊叔叔去?」乖乖侧着头,年纪小小的他已经懂得简单的逻辑推理:爸爸不在,伊叔叔就会出现。伊叔叔外出,爸爸便留在家中。
圣祺苦笑,「伊叔叔也不去。」伊毅跟宏祺撞在一起,搞不好会打起来,谁受伤都不好。而且关于乖乖的身世,他还没跟堂弟说。
「噢。」乖乖表情有点混淆,但听到门铃一响,便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宏叔叔!宏叔叔!」
圣祺开门,果然是宏祺。
「圣哥,可以走了吗?」
「嗯。」圣祺点头,心里很感激他。照顾小孩子是劳心劳力的活儿,多亏堂弟热心,自己偶然可以偷偷懒。
稳重的少年抱起侄儿。圣祺关门,忽然抬头,伊毅在二楼,倚着栏杆而立。二人目光对上,旋又别开。
◇◇◇
同志吧,灯红酒绿,烟雾弥漫。
「抱歉,我来迟了。」圣祺坐下,擦擦汗。刚才乖乖闹别扭,他好不容易才脱身。
「呀~~~沈老师,你怎么现在才来啊?」陈老师掩脸呻吟,「刚才只有一我人撑着,我差点撑不住了。」
圣祺连连道歉,又问:「有看到学生吗?」他们奉校长之命,特来寻找迷途学生。而校方因为安全理由,命老师们二人一组,互相照应。
「学生没有,搭讪的男人有两个。」陈老师苦笑。
圣祺一怔,微微一笑。
陈老师呼天抢地,「你还笑!啊!我真苦命!偏偏抽到同性恋酒吧!我不要跟同志打交道啊!万一被我老婆知道,她非杀了我不可啊!」
「好啦好啦,嫂夫人不会知道的。」圣祺好脾气地安慰。他的嗓音平和清冷,很能安抚别人的情绪。
陈老师冷静下来,想了想,笑道:「说得也是,我老婆又不会来这种脏地方。」
脏地方吗?圣祺不置可否。
「唉,现在的学生真是,年纪小小便留连恋态色情场所,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
「也许只是寂寞。」圣祺低声说。
「那也该挑地方吧?这里是同性恋酒吧耶,同性恋就是变态。」
圣祺不想分辩。他没能力,亦没兴趣改变别人的想法。
陈老师继续说:「你看你看,沈老师,那边又有一个变态向你抛媚眼了!好恶心啊!哎,我说若不是我跟你在一起,你早被吃掉了!」
圣祺看他大惊小怪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咦?你这样笑,看起来真漂亮。」陈老师瞬间惊艳,「平时总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太可惜。」
「是吗。」圣祺敛起笑意,站起来,「我四处看看有没有学生,没有的话换另一家。」
「呀,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一人太危险了。」陈老师也跟着起来。
有些人总是视同性恋为洪水猛兽。圣祺处之淡然,转身—
「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