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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色犹疑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问:“古先生,我现在实在是担心外婆,可是证件还在古沧海那里,如果方便,您可否帮我要回证件?”
古永年听了,还是无言,面露难色。堇色以为是强人所难了又做了一步退让:“或者,您能不能帮我联系他?我自己跟他说。”心里下定决心,见了面定然要竭力说服他允许自己回去一趟,即使以再次被囚禁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可是,堇色却会错意了,此刻古永年所想,却并不在那证件的问题上。他看着眼前连坐相都酷似她的堇色,想起前些日子,万里跋涉后,终于找到了她,岁月无情,任是当年绝代风华的女子;也只得那样无奈地躺在病床上,所有的往事只得到一声悠悠的叹息。重病中偶尔清醒时包含万种心思看向自己的眼睛已不再清亮,而她所有的力气,只凝成了一句话,嘱托自己:如果找到堇色,定要好好待她。而她心心念念的外孙女,此刻就坐在自己面前,希望能尽快赶回去见她。却叫自己如何对她说出事实?心念转动,唇齿间越发干涩。
喃喃地,只一句话:“堇色,你外婆嘱托我,要好好照顾你。”说完,眼角也莹然有泪光闪过。
堇色突然睁大了眼睛,嘴唇颤动,问:“古先生,您为何这样说?”只觉得头脑一片茫然,先前自己的猜测瞬间由别人口中说出,那种感觉还是犹如晴天霹雳,堇色呆了。
古永年起身走了过来。堇色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似乎期待着他能再开口,告诉她刚才说的并不是那个意思,可是连自己也觉得他并不会在这个事情上开玩笑,绝望中便愈发执拗地盯着古永年,那一双眼睛,此刻便如幽幽潭水,于平静中荡起波澜。
古永年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轻轻地将什么东西放进了她手里,摸起来温润非常。
堇色低下头看去,是两只玉镯子。一支白玉,一支翡翠。白玉莹润如凝脂,翡翠清新如远山。堇色眼泪掉了下来,一颗颗尽数落到了那手心里的镯子上。她心里喃喃地重复一个事实:是了,是了,再也不会假。这两只镯子她怎么会不认识?正是平日外婆带在手腕从不离身的那两只,如果不是她真的离开了,怎会将镯子让外人带给自己?多日来试图骗自己外婆安好的愿望此刻全部破灭,临行前外婆温言的嘱咐,竟然就是最后的诀别!
往日自己与外婆相处的点滴,如潮水一样涌来。严肃的外婆,总是教训自己的外婆,穿着水袖长服、轻轻和着二胡低唱的外婆,悄悄向吴妈打听自己在外面情况的外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这一生还如此漫长,可是此后无尽的时日,再也没有了外婆,想到这些,堇色一阵阵剧烈地心痛。
这些日子为着美好的希望竭力隐忍,坚强承受着被囚禁的痛苦委屈,此刻已经全无意义。堇色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哭了起来,却仍是怕别人看了去似的,强力压抑着。原来这么多年来,兜兜转转,她并未改变,一直便是孤寂而无安全感的,以为父母去世的伤痛已经离去,原来只是深埋心底。
古永年看着这个哭泣的女孩子,也不禁唏嘘,手轻轻地扶住她的肩膀,安慰地拍着她的背。心中暗想:或许上天也没有薄待自己,鸾凤到底没有忘记自己?那只送她的翠玉镯子,她一辈子都带在身上,那么偶尔她看向镯子时,也会分神想想自己吧?而她去世前牵挂的外孙女,竟然意外地闯入了这里,这便是宿命吗?鸾凤啊鸾凤,当初我无力守护你,可是此刻,我肯定是会好生对待堇色这个孩子的。
堇色哭泣了一会儿,渐渐清醒。外婆去世,自己没有守候一旁,她为何会去世还没有问个清楚,外婆的遗物又为何在异国的古永年手里?抬起头,她沙哑着声音问:“外婆得了什么病,为何?这么快便……”下面的话却是再也问不下去。
古永年清了清嗓子,说:“是脑溢血,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不醒了。那天在公司碰到你,我便怀疑你与她有着某种关系,你们长得太像了。我们失去联系很多年了,待到我根据你的资料找到她时,却得知她突然昏迷送进了医院。我本想联系你一起去,公司这边却说你失踪了,想不到却是跟沧海有关系。哎,阴差阳错。我赶过去,也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她去之前,心心念念地不放心你……”
堇色听完,不断念着自己竟然没能赶回去见外婆最后一面!究其根本,便是因为她碰到了古沧海!本来她对被囚禁一事只是看作自己的倒霉运气,而没有认为古沧海该为这囚禁付多大的代价。可是此时,悔恨、气愤、委屈一起涌上心头,她已经开始仇恨这个人了。一时间,内心竟有了底气。原来仇恨比悲伤更有力量啊。
没有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古永年轻声说:“堇色,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吧。你外婆也嘱托我好好照顾你。”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温情。
堇色却坐直身体,眼里的哀戚神色淡了下去,一字一顿地说:“不,古先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在外婆去世前去看望她,更谢谢你的关心。我不知道你与她有什么牵绊,但我是我,外婆是外婆。您是外婆的故人,我却只敬您是长辈。我一定要回去,家里虽然没有了外婆,却还是我的家。”说完坚定地走了出去。
古永年怔住,这个女孩子,前一刻还柔弱如迷途的羔羊,下一刻却变成了充满戒备的狮子,将一切她认为不足以信任的人拒之门外。可他是真心想履行对鸾凤的诺言,想要好好照顾她的啊。想完又觉得有些心虚,她说“我是我,外婆是外婆”,难道那个敏感的孩子感觉到了什么?自己,是不是应该只把她当作往日故人的后辈看待?她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孩子。孩子,一个孩子!想着,有些心安,却又有些惆怅,原来那份萦绕了几十年的爱,真的结束了。一个人在晨光满室的屋子里,面对着一个已无温度的椅子,思索良久。桌子上一本相册被翻开,一张小照上秀美的女子,却依然风清云淡地笑着。
堇色有些嘲笑自己,从此又是一个人了吧?无论是因为失去外婆而伤痛,还是那人阻拦了自己与外婆见最后一面而仇恨,都只不过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已。踏着走了调的伴奏,孤零零一个人在台上粉墨登场,与旁人无半点相干。
刚准备回房间,一个仆人走过来,说:“池小姐,少爷和太太在楼下。请您下去。”
堇色冷哼一声,那个男人,倒来得早!还有,也不知那个看似病弱却对自己有莫名敌意的女人想干什么?便不顾自己仍然红肿的眼睛,毅然下楼。总要克服对他莫名的恐惧吧?自己也正好趁机将话讲明白。如果他不愿意还证件,那干脆还是囚禁她算了。
因为有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站在古沧海面前的堇色显得分外的镇定。第一次在白天看到这个男人,长得并不算凶残,只是严肃罢了,而且可能由于高大,总给人一种攻击性很强的感觉,但无可否认是好看的。
古沧海看着这个眼睛红肿的女孩子,发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了变化。从不易察觉的怯懦和躲避变成了坦然面对,甚至隐藏着仇恨。他皱了皱眉头,是仇恨吗?是了,母亲刚刚说由于自己的囚禁,她失去了见外婆最后一面的机会。可随即握紧了拳头,恨自己的人多了,多她一个人又何妨?便是恨,如果由她来恨,也是好的,恨也是一种浓烈到需要花费很多力气的感情。
堇色冷然地开口:“归还我的证件,我要回国。”
古沧海一口回绝:“不行。警方正在找你,如果你一出现,立刻就会被找到。那么我便会很麻烦。”难道连对自己的仇恨,也留不住她吗?转过脸,他对旁边的古太太说:“妈,请您离开一下,我想与她单独谈一会儿。”
待妇人走后,他继续说:“我的人在外面守着,你也是走不了。你要么乖乖地待在这里,要么就跟我回去,那间屋子还等着你。只是不许你再离去。”他紧紧盯着堇色的眼睛,似要捕捉她眼里的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堇色笑了,说:“似乎我还是待在这里更自由些。”眼睛直视着他,却并不如说的话那样妥协。她心里加了一句,因为有了这么些活动空间,总好过关在那间小屋子里。况且还有John和古永年可能帮忙,要逃出去也容易得多。
而古沧海却也突然笑了,靠近了堇色,扫视了她一眼,说:“可是我依然不放心。毕竟你已经降服了我那傻外甥,甚至连我父亲,也对你另眼相看。所以,我决定做个孝子,从今天起,回家陪伴病中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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