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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女人》第四章(6)
当天,海燕就和秋千一道儿,随王莲子回了家,甚至都没跟关雎打个招呼。临到给海燕起户口的时候,谁知李伯朗又变了口风。说是关雎的意思,这些年了,从没跟秋千要过海燕的抚养费,这一回说啥也得有个说法。秋千可算是开了眼了,世上还有这般没脸没皮的女人。开眼归开眼,无奈仍是无奈。秋千只好给董亦剑拍电报,要他立马寄钱来。董亦剑很快寄来了三百元钱,秋千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把全堵给了李伯朗。不知是钱的作用,还是李伯朗良心发现,反正他立马一溜烟儿跑回了家,将早已起出的户口证明送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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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终于领着海燕上了路。千里迢迢的,母女俩说了一路的话。海燕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直把关雎叫“小关阿姨”,无论李伯朗如何想拧过她的劲儿,也无论关雎想出什么法子治办她,总也不改这个口。有海燕在眼前晃来晃去,仿佛一个活证据,印证着过去的种种,由不得关雎要窝心上火。关雎曾经拿一碗浓米汤,叫海燕就着肥猪肉片子吃。仅此一次,海燕就再也不吃猪肉了,“香”着了。秋千搂着海燕,心里纵然有百般疼痛,不知为何,总伴有一种陌生感。她了解怀里的这个孩子吗?比如海鸥,明明她心里是爱她的,却又不喜欢她。和海鸥比起来,无疑海燕更像一只丑小鸭,不论长相,还是气质。当然喽,海鸥是大小姐,海燕却是后娘手里的小丫头嘛。还有,董亦剑会喜欢她吗?他们父女,还有与鲁闽和海鸥之间,又当如何相处?秋千这一路柔肠寸断的,海燕能知晓吗?
董亦剑亲自到火车站接她们母女。望着眼前这个黑脸膛白牙齿的高个子男人,海燕把“爸爸”两个字,在心里头呜噜了好几次,就是叫不出声。只好抱住自己的小箱子,低下头来,以脚蹭地。董亦剑不想难为孩子,接过海燕手中的小箱子,就头前带路了。秋千却又急又气。想着一路上的口舌全都白费了,说到底,还不是怕海燕吃亏受屈?她怎么就不懂得当妈的心思呢?带着气恼一路无话,加上旅途的劳累,秋千回到家里,草草收拾了一下,就睡下了。董亦剑早已将海鸥的小床换成了上下铺。海鸥人小,身子灵活,又不是常在家里住,就让海燕睡了下铺。
鲁闽对海燕的到来倒是风平浪静的。这与董亦剑打的预防针也不无关联。在鲁闽看来,既然能来一个妈妈,那么再来一个姐姐,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只是这个姐姐长得太小巧,怎么看也不像是姐姐。海鸥呢,家中突然多出个能陪她玩儿的姐姐,是巴不得的事。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姐姐,海鸥方觉出自己有多么幸福。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好东西全部奉献出来,让小姐姐笑一下。海燕也立马喜欢上了这个妹妹。这个妹妹,不但好看,而且,是不会欺负人的。
但是,要海燕喊董亦剑“爸爸”,海燕还真的喊不出来。不是情感上接受不了他,不是的。事实上,那男人最初冲着她憨厚地一笑,已经给了她十二分的温暖。如今,这个家又敞开大门,全方位地接纳了她。董亦剑每天的工作,就是扫地,清理厕所,帮厨,上山。或是学习新语录、新文件,再时不时地接受批判。无论上班时受了多少气,只要下班回家,董亦剑的脸上总是笑笑的,叫人看了心里暖和。海燕看得出,这是个真心爱家、爱孩子的男人,待妈妈也甚好。在心里,海燕已叫过几百声上千声“爸爸”了。可是,要她喊出声来,咋就这么难呢?
秋千心里急呵,急得嘴上燎起了泡。董亦剑不在家的时候,秋千就正经八百地找海燕谈话。又没有多少思想工作经验,谈着谈着,秋千就多少带出了不耐烦,带出了逼迫的意味。海燕呢,本来就倔,又正处于心理逆反期,母女俩倒先闹成了僵局。海燕找出小箱子,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回装,也是女孩儿家赌气的办法。秋千却想多了。想起了所有的前尘往事,想到明明是自己千辛万苦接回来的亲生骨肉,如今却要收拾行李,回到那对狗男女的身边去,心里的那股火,不知怎么就蹿出了两丈高,抬手就给了海燕一巴掌。海燕被打懵了。想想后妈打她,自己的亲妈如今也打她,那泪,就止不住了。倒是海鸥回家来,正赶上这一幕。看到小姐姐在流泪,心里一下子疼起来,挺身就上前护住了。她知道,妈妈是不敢打她的。因为有一次,妈妈正拿扫帚疙瘩打她的屁股,被爸爸看到了,破天荒地发了大火。从那以后,妈妈纵然恨得咬牙切齿,也不敢动她一个手指头了。海鸥护在海燕身上,悄声对小姐姐说,姐,妈妈再敢打你,你就跑。
海燕到底没有跑。尽管还没有喊“爸爸”,却同意改为“董”姓。要落户口,必须找派出所。秋千便拿着所有材料,去了镇上的大街。小镇上惟一的派出所,就在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大街两旁是方石围墙,现在还完整着,要不了多久,就成了两派武斗的现成掩体,变得千疮百孔了。派出所的所长姓赵,赵守戟,当地人氏。没事的时候,爱站在派出所门前,望望街景,和走来走去的人们打个招呼。有时秋千上街,也会遇到他,只是点点头,算是认识。这一次是有事要麻烦人家,秋千这才打听出他的名字。
《秋千女人》第四章(7)
赵守戟识不得几个大字。进入公安战线以后,从基层民警干起,直干到四十出头,才当了这个派出所的所长。除了爱贪几杯小酒,口碑倒是不坏。看了看秋千带来的材料,赵守戟很痛快地答应,立马给海燕把户口落下来,让秋千放心。经历了些人情冷暖的事儿,秋千此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后来,赵守戟被夺取政权的造反派打破了脑袋,秋千还悄悄为他治过伤。不过,这是后话了。
谁又能知道将来的事儿呢?
《秋千女人》第五章(1)
1
有一天夜里,平地一声巨响,如山崩海啸般,小镇上那座惟一的礼堂被端上了天。武装斗争开始了。
那条青石板大街,两旁的方石围墙,如今成了两派对峙的现成掩体,各自架着高音喇叭,成天价哇啦哇啦地乱喊。朱卫军忙得几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他现在是“反到底”派三军总司令,这下可要对“走资派”们动真格的了。
当然,这“走资派”里已经不包括朱胜儒了。朱胜儒现在应当叫“装疯派”。由于装疯卖傻成功,他只是卸掉了副场长的职务,却得以躲进小楼成一统,成天价端着个紫砂小壶,用冬天里攒下的松枝雪水,点着小煤炉,烹明前的云雾茶,自得其乐。气不顺了,就抓过赵小兰来揍上一通。工人们听了从他家传出的哭喊声,只当朱胜儒又犯了疯病。
两相比较,不会做戏的董亦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那天下午,秋千刚下班回家,就听得大院门口一片嘈杂。有人在高喊:“打倒走资派董亦剑!”随后,众多的声音参差不齐地相和着。秋千心里一揪,急忙跑出家门。只见院门口已被革命小将和群众团团围住了,董亦剑被五花大绑,又高又尖的白帽子不停地颤抖着,脖子上,一道细铁丝坠着一摞砖块。小将们一边对他推搡着,一边拳打脚踢。前头的几名小将,手里还晃悠着镶了铜扣的皮带,不时蛇一样地缠打在董亦剑的肩上、背上。
秋千被吓坏了,浑身直抖。惊诧中,她发现,赵小兰竟然也戴着红袖章,站在人群当中。突然之间,秋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朝最前头的小将扑过去。还没等她扑到跟前,头发就被赵小兰薅草一般地抓住了。几个小将一拥而上,把秋千揿到了地上。董亦剑发怒了,顾不得伤口正在流血,也顾不得脖子上的铁丝,随着每一动作都钻心地疼痛。他一下子挣脱了小将们的手脚,直扑到秋千身上,大喊一声:“不许动她!”
不知过了多久,秋千渐渐清醒过来。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从未真实发生过。她睁开眼睛,发现董亦剑还是最初扑向她时的姿势。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脖子上那坠着砖块的细铁丝,已经深深地嵌进了肉里。秋千轻轻把他挪到一边,一边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