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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中有一处写到,通过穿衣这种小事,秋千总结与她相关的四个男人,那简直就是秋千几十年女人生涯的高度浓缩:“李伯朗自己就爱好儿,不用秋千动手,照样把自己打扮得横标竖致的。董亦剑呢,打骨子里就是农民,又穿惯了军装。偶尔秋千为他置件新衣,也只要蓝布的而且不揉搓出褶皱来,绝不肯上身。至于那个赵守戟,一年四季只跟警服做对,只要有酒喝,其他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害得秋千也没了心情。只有这个孙拴柱,秋千想怎么扎裹他,他都没有意见,而且乐于听命,反正又不花他的钱。”看似平淡的叙述里,透着欢乐,更透着辛酸。
欢乐也好,辛酸也好,都别过于归结为命运。女人一旦将自己与命运联结在一起,酸甜苦辣就由不得自己了,甚至有时明知是毒酒也要喝下去——她们以为那是命,无可违抗。
作者所塑造的苏秋千,正是一个活生生的标本,不管作者是有意还是无意,它客观上都给女人以警醒,告诉女人们,命运就操在自己手里,欢乐与辛酸,也是可以自己选择的。
无疑,作者将她笔下的“秋千女人”赋予了某种象征意味。“古老的秋千,与女人密不可分,一如一代又一代从远古走来,又融入了历史长夜的女人。”而且,这样的人生悲喜剧远未落幕,仍在继续上演。“秋千荡起来了,钻空拍地,大起大落。”作者在写秋千的同时,也在借题发挥:“就这么一悠一荡、一起一落的,一辈子就过去了。这一辈子,她握住过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今天的“苏秋千”们,面对这些无法绕过的问题,不也应当深长思之吗?
这些,正是《秋千女人》最值得一读的地方。
2006年3月15日
《秋千女人》第一章(1)
1
这个名叫苏秋千的女人躲在自家的灶间,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
说起来真是笑话,这是她苏秋千自己的家。她借以隐身的灶台,与主房里的那盘大炕相通着。这个时候,灶坑里的柴火已经熄了,沉默得好像从来没有热烈过。但是秋千知道,与灶间一墙之隔的那盘大炕,仍是暖暖和和的;斜斜地倚住被垛,把腿舒舒展展地伸直了,会是很舒服的姿势。秋千可以想见那种舒服。她刚从大炼钢铁的工地上,满面尘灰烟火色地回家来,很需要那种舒服。
但是此刻,斜斜地倚住被垛,在大炕上舒舒展展着的,是另一个女人,那个有着好听的名字和好看的脸蛋的女人。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关雎。那个名字叫关雎的女人,不但像女主人一样地舒展在秋千的大炕上,而且也同女主人一样,在和秋千的丈夫李伯朗嘤嘤咛咛地唠着嗑呢。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儿呢?
半个多时辰之前,秋千从奋战了七八天的工地上回家,第一个念头就是到医院的澡堂洗个澡,再舒舒展展地睡一觉。女儿海燕被送到了辽阳乡下的婆婆家。秋千进门的时候,家中并无一人。正是上班的时辰,李伯朗不在家,也是秋千意料之中的事。秋千跪在炕沿上,掀开大漆的木箱,找出几件换洗衣服,抓起毛巾肥皂就出了家门。刚要转身往医院去呢,就看见丈夫李伯朗从通向工厂后门的小路上,远远地往这边走;在他身后三五步,还跟着个人高马大的女人,马尾巴在脑后一甩一甩,两条长腿轮换着往前一扔一扔的,正是关雎。
秋千就是这时让自己躲进灶间的。她听着李伯朗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到关雎笃笃的半高跟鞋努力隐忍的动静,听到李伯朗开锁时轻微的哒哒声,也想见了关雎灵活的身子倏然侧身而过,像条溜边的鱼,擦过李伯朗的身体,钻进秋千的家里。
秋千看不到俩人的表情。房门关紧之后,有好一阵子,主房里寂静得无边无际,李伯朗开锁的哒哒声,房门转动的吱溜声,很可能都是秋千的错觉。秋千像个心神不定的偷儿,在自家的厨房里猫着脚步,将自己娇小的身体紧贴住与主房共用的那面墙。耳朵碰到粗糙的原木上,有点火辣辣的疼痛,正是秋千此刻的心情。终于,秋千听到了脱鞋的声音,听到盘腿上炕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其他一些来历不明的暧昧声响。
关雎的嗓音沙沙的,像毛边玻璃,是所谓“云遮月”的嗓音。秋千听到她九曲回肠地“嗯”了一声,足有三秒钟那么漫长。那里面有哀怨,有撒娇,有欲说还休的无言,也有欲擒故纵的推拒。秋千不由得惊叹了。她没有想到,一个漫长的“嗯”字里,会承载这么丰富的内容。关雎的那双水桃子眼,一定配合了这声漫长的“嗯”,在李伯朗的脸上逡巡,探索,挖掘,释放,让李伯朗在心中一边暗骂这个“浪死人不偿命的小娼妇儿”,一边揪起心肝来,疼不得,打不得。
“上个月,大姨妈就没有来。”关雎想方设法把李伯朗从办公室里约出来,就是通报这一重大灾情的。不是灾情是什么?李伯朗总想着那张纸会把火包得久一些,但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人算,不如天算。关雎的语气很平淡,一点也没有难为李伯朗的意思。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真的啊?好久啦?”李伯朗探寻的口气,让秋千想像得出那副小人嘴脸。那张小白脸,此时肯定如同凭空罩下了一张灰色的面网。这是他在面对危险和压力时,惯用的表情。
果然,关雎不愿意了:“蒸的啊?还煮的呢。实话告诉你吧,都有五十来天了。俺娘昨天买的俩大青腚萝卜,一口气全叫我给撮了。这几天大清早的,我跂着门槛干恶心,呕又呕不出,憋得两眼淌泪的,俺娘都看在眼里呢,出来进去摔盆子砸碗,指鸡骂狗的,说是一个女孩儿家,好么生地拈酸的吃辣的,可不是坏了事儿?说得我脸上那个臊啊,恨不得找个树桩子,一头撞死了去!”关雎没有找到树桩子,只好一头撞进了李伯朗的怀里。
2
关雎可以撞进李伯朗的怀里去,隔墙的秋千却软了身子,只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大会战场景,还在秋千的血脉里激荡不已呢,浮现在眼前的还有那通红的炉火,热气奔腾的座座小高炉,和人们砸锅卖铁炼出来的生铁疙瘩们。尽管眼下,秋千还实在看不出,那些生铁疙瘩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是说不定哪一天,它们就会落到美英帝国主义的脑袋上哪。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而隔壁的这对狗男女,却公然躲在她秋千家里,在她秋千的炕上,讨论他们情欲放纵后的成果。
秋千应当坚强一点,无论如何,她不能一直这样萎在地上,像黑土地里挖出的泥巴,连块生铁疙瘩也赶不上。虽然此时她的心里,就塞满了这样一堆生铁疙瘩。她试着往起站,但大脑的指令,腿和身子显然没有接收到。秋千索性不再努力。她倚坐着那面墙,像倚着大炕上的被垛,舒舒展展地伸直了双腿,一边听着墙那边的嘀咕,一边一五一十,扳着指头数起日子来。
《秋千女人》第一章(2)
五十来天了?五十来天前,秋千正在辽阳乡下参加一个医务培训班呢。培训班结束的时候,秋千要李伯朗去接她和海燕,也顺路回家看看老人。李伯朗倒是去接她娘儿俩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李伯朗可一点儿也不孤单呵,身边一直有关雎陪着呢。关雎这个骚娘们儿,见了秋千一点儿也不害臊,腆着脸说跟来帮李伯朗抱海燕的。海燕都快三岁了,倒要她帮忙了?原来那时,这对狗男女就粘乎得分不开裆啦,里外里地只瞒着秋千一个人啊。现在就更好了,关雎就快帮忙李伯朗生出儿子来了。
秋千扳着指头数日子的时候,关雎也正偎在李伯朗的怀里,扳着指头想办法呢。看来关雎是真爱李伯朗,关雎是有备而来。一个大姑娘家,难为她是从哪儿想出了这么多的主意。
关雎抓过李伯朗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摩挲,说,这个孩子肯定是不敢要的,不如李科长给她批个长假,她躲到黑龙江的大哥那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生下来送人。李科长就是关雎所在的劳资科的科长,也就是李伯朗。
看到李伯朗面呈为难之色,关雎又说,要不就去找二哥给开个流产证明,找家医院做了去。不过,流产需要夫妻双方都在场。想到要李伯朗此时与关雎公然出双入对,又是到那样一个敏感的地方抛头露面,关雎自己就马上否定了这第二个方案。
其实最简捷最能遮人耳目的办法,就是悄悄地吃下几副打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