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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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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红肿。她盯着她看了一分钟,仿佛发现了一个新的仇人。她抓住她头发,把她往房间里拖。她的脸便被她压在床上。她掐她,她说,你的眼睛是肮脏的,你对我说,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什么都看不见。她无法说话。她什么都不敢说,她只是在用力地把脸往另一侧偏,好让她呼吸到空气,而不是床单上精液和肉欲混合的腥臭气味。
那个男人扣上最后一粒扣子,然后走过去,抓住女子的手腕,狠狠地打了她一记耳光。
那一个男人就是苏玄清。
4
在遇到苏玄清以前,泳文以为她缺乏的只是爱。只要能得到爱,就可以弥补回她所缺失的全部感情。直到她发现她爱上了他,她才知道,她的爱,只不过是她浓烈稀薄的幻觉,是痛的衍生。
苏玄清与她所见过的那个女人的情人都不同。他是美术学院的学生,他比她还年轻。许多男人和她在一起,都是为了满足欲望。但泳文相信,他不是这样的。就像那个女人。他们都只是自甘沉堕。
在筒子楼阴暗肮脏的楼梯过道里,她经常看到他。上学,放学。她出现在过道里,与她擦身而过,有时他对她寒暄几句,有时他什么都不对她说。如果他主动开口对她说话,她也会微笑地回应他。她说,你好呀。如果他不说话,她也只是把脸偏向一边,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她并不感激这个男人。她知道,那个容颜盛放而感情颓丧的女子无条件地给她提供她所需的物质。所以她打她是应该的。她向她发泄也是无可厚非的。即使她没有犯错。她们的关系,与母女的关系远远不同。她没有义务,所以她可以要回补偿。她要她的生命也可以。因为她所给她的,就是活着。即使是艰辛而不堪地活着。
她在楼梯过道里与她的男人擦身而过。他对他们之间的事,一般是绝口不提的。因为那是耻辱。尤其是站在一个纯洁无知的女孩面前,这样的耻辱更加无地自容。只有一次,他好像对她说,那个女人要求与他结婚。她要求他一毕业就与她结婚。这一点,泳文早已想到了。他们的关系出奇地长久。他频繁地来看她,并对她为所欲为。像她这样的女人,除了身体,再无其它。她以为她一文不值。她的青春会衰退下去,她的身体最终将什么也不是。在她明白这一点时,她便向这个二十岁的美术学院的学生索要婚姻。
他的头发很长,且凌乱。他的衣服上常有颜料附着。而他的眼睛,在看着泳文时尚有温情。一但看到她,便转为残酷,转为无动于衷。他即使对她有感情,那也只会是恨。他即使愿意和她结婚,那也只会是为了一点一点地报复她,杀死她。她该死。对于任何男人,她都该死。唯独对于泳文,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过,他什么都没有向她承诺过。他对她始终是残酷的,无动于衷的。
5
泳文十二岁的时候,他和女人的关系稳定下来。他偶尔到泳文的学校接她回去吃饭。他知道,如果他与女人结婚,他势必要以泳文父亲的名义与她生活在一起。他并不把泳文当作包袱。他并不因为这个女人收养了泳文而憎恨她。相反,他从泳文开始,构建一种家庭关系,并利用她,完成自己的衰老。
毕竟,他不是泳文的父亲。即使他与这个女人结婚,他也成不了泳文的父亲,。他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他是一个会画画的男人。
很自然地,泳文对他提起了她父亲的形象。他是第一个听到泳文谈到父亲的人。当然,这件事他不会不知道。他也许只觉得,对于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这样的一件事即使再惊心动魄,也不能带来什么。至多,那只会是一些惶恐,不明原因的孩子的惶恐。
她说,那一天的车站,如同一个电影镜头。而那一天车站里的嘈杂声,就好象没有收到信号的收音机音量被开到很大。她是第一次看到城市。她与父亲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从江西小镇来到北方。她那时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繁盛世间心存好奇,所以她在火车上,头抵着玻璃窗观望它。火车经过隧道,桥,荒废的田地。偶尔经过城市。火车在城市停留数分种后离开。所以那时的她,并不以为城市有多么强大。到达西安的那一天,北方刚刚降临了一场大雪。地上积雪残留。积雪的颜色因为被践踏而成为了肮脏的黑色,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她的父亲俯下身对她说话。他的声音很轻。那是泳文尚未熟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现在她已记不起这一种声音。因为喧闹,他不得不对着她的耳朵说话。他的脸贴在她的头发上,他在泳文的记忆当中就是这样一个人。沉默,逆来顺受,又小心谨慎。他嘴里有烟草和茶叶的清新气味。是一种男人的味道。他的气味扑在她的脸上,她原本以为可以记得。但到后来,她已难以形容出他的气味。但也许有朝一日重新遇到,她可以立即识别出它。
她是注视着他的背影离去的。他很瘦。即使穿了厚的棉大衣,在人群之中依然是一个容易被折断的形象。何况他微微驼着背。他的背影混在人群之中,与别人的并无不同。渺小,陈旧,颓丧。可她就是在看着他。
他的背影消失得很快。可就是这一个平常的,转瞬即逝的形象给泳文留下了烙印。就像一只船,从瀑布上跌宕而下,却意外地搁浅在深潭之中。即不行驶,也不沉没。
她对玄清说,我其实一点也不恨他。我试图原谅他。因为我要原谅所有的人,这样我的生命才能得以原谅。
当时玄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把手放在泳文的头顶,重重地抚摸。他的体温,就是在那一瞬间击穿了她。这是自父亲走后第一个抚摸她的人。一个二十一岁的男人,一个女子的情人,一个在泳文生命里注定出现并再次留下烙印的人。
他说,那是你的宿命。如同四季一样轮回反复。从一个起点到另一个起点,抑或是从一个终点抵达另一个终点。不会停息。
而你的生命,却是带着业力出现。
后来她对我说,延生,我一直不能够理解他所说的这种“业力”,是否是因为一个注定离开的人提供了精液,而后来,这样注定离开的人变成了两个,三个,最终是所有人。唯独剩下上帝,将我从重重业力中解救出来。
6
苏玄清是一个貌似坚强并足够残忍的人。而事实上,他的坚强,是持久忍耐,他的残忍,就是不动声色。这一点在他抚摸泳文时得到了证实。然后她问他,为什么要做那个女人的情人。他忽然哭了。他说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有些事情你永远没必要知道,有些事情你迟早都会明白。但是现在,我什么都对你解释不了。
她看着他。她说她想知道答案,现在就要知道。他开始对她吼叫,他说,你们都一样的自私,一样的无知。你能够知道些什么。你所看到的并非你所想到的,你所看到的,也并不像你能看到的一样。她冷静地听他吼叫。他很快平息下来。他说很对不起。他让她不要想这个问题。而今天所发生的,他会对那个女人保留一切。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他们坐在房间里等待那个女人回来。墙壁上已经挂上了他与那个女人的合照。他们的脸离得很远,脸上都没有笑容。生活开始平静起来,三个不相干的人可以坐在一起埋头吃饭。都不说话。泳文注意到了那个女人眼角生出的一丝皱纹。仅有的一丝。第一丝生出来了。很快就会有第二条,第三条,以及更多。但她的苍老,应该是在她的容颜最纯美的时候成为必然,成为不可救药。而余后的,都已不再重要。
而眼前这个英俊的北方男人,正在竭力地伪装出他的坚强,他的不屑,他纵身情欲的无动于衷的绝望。
这就是她所看到的,彼此沉默却又怒不可遏的两个人,但对她又足够恩慈。就像玄清。他开始带她出去玩。他对待她,与对待那个女子截然不同。那个女子,就如同他的仇人。而泳文,他已把她看成自己的孩子。而且他还送给泳文一些东西。泳文记得最深的,是一支涂有银粉的有机玻璃发卡。她在西安市时一直戴着它。后来她离开他,就把这一枚发卡扔掉了。她两手空空,什么都不愿带走。除了那一幅素描。
那是一幅画在16K白纸上的小幅素描。玄清带着泳文出去写生,便给她画下了这幅画。画这幅画的那一天在记忆当中非常炎热。是七月份的一个午后。
画这幅素描的场所是一片郊外的麦田。那个时候麦子已经成熟。泳文和玄清骑着单车走在麦田边的公路上。他们的位置一前一后。泳文跟着他。
那时候的苏玄清在泳文面前还是一个略有温情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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