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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文说,如果能与这样一个男子相爱,我就可以从此幸福。但是我一直清楚,我心里可以属于他的那一块早早地缺掉了。从一开始,从父亲离我而去的那一瞬间,它就缺掉了。
那时候,她来这所学校已经两年,自虐反反复复,但始终无法停止。周围的人都知道,林泳文是一个可怕的人。很多不认识泳文的人在校园里遇到她,总是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在晓予答应同她交往时,她曾答应过她,不再割腕。但她很快发现她做不到。她贪恋其中恶意的快乐,她欣赏那些碎裂的美感。她并不是因为想念玄清,这个男人在她生命里已留下了纪念,她可以就此记得。她对我说,仅仅是因为寂寞。往事翻涌上来,有时候我根本无法呼吸。我宁愿有一个人把我杀掉。
而且她酗酒。酒让她在麻木中沉沦。她在玄清的婚宴上喝下生命里第一口酒,从此便捕捉到了这一种奇异的物质,并与它密不可分。她相信这不是矫情。她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刻意表现她的悲哀,她的绝望,她的沉堕。她所做到,都是她应该要做的。血液带走阴暗,酒精带来温暧。她是快乐的。
她在喝掉七瓶啤酒之后给了自己一刀。那一刀非常深。她不明白她当时为何如此用力,以至于她浑身颤抖。
那是一个清晨。她在进入教室之前到校办商店里买了一盒刀片。她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除了对晓予的隐约的愧疚感,她并没有其它的感觉。当然,她做这件事情,尽量地不想起晓予,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阴暗和快乐。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里,对准手臂内侧一块较为光滑的皮肤割下去。她做这一个动作的时候闭着眼睛。刀片在皮肤上划过,只有冰凉的触觉,没有丝毫的疼痛。当她再低头看的时候,她有一些惊讶。裂开的伤口如同一张孩子的嘴,皮肉翻出来,面目狰狞。但她仍然不动声色。泳文的一生,足够镇定。她说她从来没有因不可思议的或恐怖的事情而尖叫过。任何事情,对于她,就像抛入深渊的巨大石块,发出的声响谁都听不到,她也听不到。
血立刻流出来了。还好不是很急速,而是以一种不紧不慢的状态顺着手臂流淌。她笑了。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她或许有一度时期痛恨过自己的身体,因为它是玄清的。当她爱着他时,她可以用自残的方式报复他,来获得安慰。玄清应该不知道。即使他知道,他也不会表示什么,他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冷酷无情的。他的冷酷,伤害了自己,亦伤害了别人。他的冷酷,就像泳文的自虐一样,都是寻找快慰的一种方式。
她很镇定。任何没有受过庇护的孩子都会很镇定,遇事不慌不忙。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人能帮助他们,他们也不需要帮助,他们只要独自承担。泳文从书包里找出擦桌子的抹布,倒一些杯子里的水,然后用它擦去伤口周围的血。她把它垫在手臂下,再反手臂放在腿上,这样血就不会沾染到其它的地方。她也尽量不让晓予看见。她不喜欢她疼惜自己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是无耻的,有罪的。她的邻桌应该是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有说,装作没有看见。泳文知道,在这里,除了晓予偶尔关心她一下,其他人宁可看着她在眼前死去。这并非无情,而是出于自我保护。她们以为泳文是丧失理智的,是精神有缺陷的,她可以自伤,也可以伤人。所以她们选择了不动声色。
整整一上午,伤口根本无法愈合。这里结了痂,那里立刻又有血浸染上来。她尽量保持一个稳定的姿势。中途去做课间操,她找一片树叶贴在伤口上,但这样的掩饰无济于事。身后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她只觉得好笑。他们当着她的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暗地里却相互讨论,还以为她听不到。他们愚蠢得让泳文想笑出声来,但她还是忍回去了。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她想就这样让它自己愈合,但当时正是盛夏,不消毒可能感染,她心里清楚,但她又什么都不害怕。如果害怕,她就不会这样做。
中午的时候她拖着伤口走回宿舍。那一天天气炎热,阳光盲一般地灼热燃烧。血液变得粘稠,它们还在汩汩地流出来。她脸上的神情困顿迷惘。她在这样的阳光下感到眩晕。失血太多了。一上午都在流血。她不知道她的身上有多少血。应该是足够多。它们支持着她活下去,却不为她所珍惜。
她看到肖宁的时候意识已经开始不清醒。他走过来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到。她听到的,是晓予的声音。她说,泳文你流血了,要不要去医务室。他脸上的神情焦急而心疼,这是一个温情而仁爱的男子。他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足够的风度,并且洁身自好。他说,你应该去医务室。他下意识的想去背她。泳文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心里甚是明白。她说,我一个人去。
你跟我一起去。他命令她。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扶着她走。她知道他没有勇气背她,但至少有勇气去爱她。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仿佛他都明白。其实他只是在保持着他的礼节。他照顾她,但不过问她,虽然他的好奇,比任何人都多。
医务室泳文是第一次去。在此之前,她一直回避着这种地方。来这里的人,无非都是在暴露着自己的软弱。但她是在这个男子的扶持之下来了。值班医生的脸色冷漠,他简单看了一下泳文的伤口,说,伤口太深,要去大医院。
泳文说,我不需要包扎,消一下毒再止血就可以了。医生依旧是那一副烦躁的表情。不包扎不可以。不包扎会发炎。肖宁制止住她。他说,你要听话。
他借来自行车,把她放在后座上带着她去医院。他说,你坐好了,如果头晕的话,叫我一声。泳文不回答。他又说,那这样吧,你用另一只手臂抱住我的腰。泳文就抱住他的腰。她从来没有这样顺从过。她知道她在感激他。这一件事她到死都要感激他。
中午医院里空空荡荡。他跑着去急诊处挂号。他的脚步声凌乱匆忙,在医院的大厅里格外响亮。泳文坐在长椅上,她非常想睡一觉。靠在这个男子的身上安稳地睡去。但她又不能。如果她这样做,她会犯罪。
躺在急诊室的时候,她尽量地把头偏向有窗户的一边,不看这一个在旁边焦急等待的男子。夏天的阳光明亮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它打在窗外的树叶上,鲜亮地闪烁着光。这是她的世间。医生把整杯的双氧水倾倒在她手臂上,伤口滋滋地冒着气泡。他们把伤口翻出来打麻药,然后问她疼不疼。她只是摇头。从消毒到缝合,她一眼都没有看,她只是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看那一角明亮世间。她在想,生是这样艰辛漫长,而死却是可以这样轻易,只要这一刀割在手腕上,她就死了。但她还是这样贪恋着这个世间。她只想活下去,再没有其它念头。她说不出这是为什么。或许这是源于她兽性之中本能的求生欲。但又不是。她想,她还没有来得及把她缺失的爱弥补回来。所以她要活着,活给她父亲看,活给玄清看。
医生问泳文这处伤口是怎么来的。泳文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然后是肖宁说,她骑车摔了一跤,被 地上的玻璃割伤了。医生便不再问下去。肖宁在替她说谎,但同时,是在维护她。她表现出的关爱和呵护无微不至,突然让泳文感觉无法承担。
在以后的日子里,那一处伤口因为感染而不断地溃烂发炎,最终留下了一处丑陋的伤疤。那一处可以用“意外”来解释的伤疤。泳文在夏日里穿无袖的衫裙,尽情地暴露着这一处伤疤。她看过去是快乐而不自知的,像一个不知美丑的孩子。
20
泳文所画的第一幅素描,是画给肖宁的。这对于偿还他对她的恩慈,应该是足够了。泳文本身已是一个两手空空的人,而且,她已将自己的童贞交付给另一个男人。这件事她无法对他说,她不想让他知道他在少年时倾其所有爱上的人是一个失去童贞的女子。这对他不公平。但她想她迟早要对他说,她不能够去欺骗。当他知道他得不到她的爱时,她会对他说,然后让他恨她,诅咒她,只要他觉得好,怎样都行。
那一年,泳文来西安已经十年。十年的岁月,就像被信手撕下的墙纸,投入到风中,转眼就不见了。她不再是那一个站在车站等待她父亲的孤立无援的女孩。她长大了。并且,她已捕获到了一些爱。她对晓予说,若有可能,我一定要在这世间捕获足够多的爱,不管自己能否担当,把它们堆在眼前,就是足以照亮我生命的光。
晓予不能够理解泳文的话。她与泳文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