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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60年年初,全国的发生断粮的情况都差不多。农村人口因饥饿开始“大逃亡”似的迁移。中原地区的方向是大西北,华北和东北地区的方向是“北大荒”,沿海地区的方向是南洋。反正人们各找出路。也就在这个时候,张老师不告而别出走了。到底去了何方,谁也不知道。
阿Q当然觉得这不是一件光荣的事。对外说是“张老师调到保密单位去了”。
有一天,阿Q正在吃晚饭,突然闯进来一个男孩子,一进屋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阿Q把他扶起来,细看这孩子不过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是饿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阿Q动了善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把这个孩子收留下来当作自己的儿子养活下来。取名叫阿善。
八 级别问题
从1963年到1965年,在中国的大地上还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四清运动”。所谓“四清运动”主要是:清政治,清思想,清经济,清组织。而“清”的对象又主要是基层干部,上级没有抓未庄这个典型,阿Q就没有创造什么经验。在“四清”中也有一件事,未庄清出一个小偷,偷了食堂两斤稻糠,阿Q把他游街示众一次,“四清运动”算了事。
但也有一股暗流涌动了一番:有人写匿名信给上面,揭发阿Q“四不清”的问题。一是政治不清,土改时收留地主婆娘,以后关系不断;二是经济不清,在三年困难时期多吃多占;三是组织不清,任用过赵太爷狗腿子当民兵;四是思想不清,生活作风不正。如果阿Q是“四不清”干部,倒台的不止是一个阿Q和未庄的这面“红旗”,各级领导的“政绩”也就泡了汤。揭发信层层往下转,最后转到阿Q手里,阿Q一查,查出是一个小学教员写的,给他定了个“流氓分子”,送去劳动教养,从此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如果不和“阶级敌人”斗,就和自己人斗。鲁镇的领导班子就没有平静过。
未庄是省里张部长树的典型,阿Q得过多面红旗,一来运动必出经验,“上报率”极高。这不仅是县里的光荣,也是地区的光荣。阿Q在未庄西头跺跺脚,村东头就感到颤抖,这种威严就不必说了,现在又是鲁镇的副镇长,他到上级机关办事,只要一撂赵阿魁的牌子,无不一路顺风。可是唯独在鲁镇镇政府他吃不开。第一个原因是本乡本土的人,谁不知道这个典型是假的,是被吹糖的人吹出来的呀。“墙里开花墙外红”。第二,人们虽然称他为“赵镇长”,却是个副的。况且他又很少到镇政府上班。第三是他在镇里的人缘不好,大家都不待见他,无论什么事,他在镇里说的话,不顶正镇长放一个响屁。第四,我们要特别介绍一下正镇长兼镇党委书记:此人姓张,叫张鲁,是大军南下时留在地方工作的一位营长。原籍是山东人,直性。在各级领导树立和保护未庄这个“典型”时,张镇长就常提出不同意见。可是县里和地区领导,屡屡开导他:张镇长呀,你要紧跟潮流,不要搞保守主义。张镇长私下和这些领导争论过,没有结果。因为碍着张部长和诸多领导的面子,张镇长只好睁一眼闭一眼了。偶尔阿Q到镇政府办什么事,镇长兼党委书记的张鲁就不爱搭理他,正副领导之间的不团结是尽人皆知的事。
1960年正值“三年困难”时期,上级给鲁镇拨下来一笔五万元的“扶贫款”。对于这笔款项,阿Q提出要求:拨给未庄三万元。
张镇长一听就火了说:“咱们鲁镇下属十三个自然村,你们未庄又不是最困难的,凭什么你们要三万元?别人还活不活了?”
阿Q提出的理由是:未庄是我县的一面红旗,常常有人参观取经,一村贫穷相,对外影响不好。
张镇长不同意,说:“你这个未庄叫什么‘典型’?什么运动,上边都照顾你们未庄,你们总是吃‘小灶’。工作还没有开始,就有‘笔杆子’给你们写出‘经验’了,你的这面‘红旗’算个球!”
阿Q火了,说:“怎么是我的‘未庄’?未庄这个典型,这面红旗是鲁镇的,是全县的,你这个一把手不是也跟着沾光吗?”
张镇长说:“这样下去,我不想沾你这个光了。这批‘扶贫款’拨给未庄五千元就是特殊待遇了。你要三万元,更穷的村子怎么办?”
阿Q说:“未庄享受特殊待遇,是上面定的,你不给就是不行!”
两人争吵了很久,张镇长就是一百个“不行!”
阿Q说:“未庄的‘扶贫款’,咱先不说,我个人生活困难要求发一百元救济,不算过分吧?”
张镇长又是不同意,说:“你困难?比你困难的人多着呢!哼,你困难!你的脸上吃得流油了!”
两人又吵了半天。一直吵到“在鲁镇谁说了算”的地步。张镇长说阿Q自私,阿Q说张镇长独裁!因为按会计制度是“一支笔”批款,这“一支笔”在张镇长手里,张镇长不批条子,阿Q就是领不到“救济”,气得他直拍桌子。他觉得自己如果是一把手,根本用不着费这么多口舌,他必须当一把手!
两人面对面喘了一顿粗气,张镇长笑着说:“赵阿魁,我的好同志呀。你什么都要,级别要,工资要,名誉要,地位要。你如果什么都要,我给你一个宝葫芦,你想要什么里面就有什么,不信你试一试。”
说着把条几上放着的一个一尺多高的大葫芦交给阿Q,上面落满灰尘。阿Q用衣袖擦了擦,打开盖儿,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晃了晃,没有响声,阿Q不知张镇长是在调理他,问:“这里面什么也没有呀。”
张镇长说:“你往里面吹口气试试。”
阿Q对着葫芦口使劲吹了口气,“噗”的一声冒出来一股黑灰,弄了阿Q一脸黑。张镇长笑了,说:“赵阿魁同志,你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脸。你就黑着脸到处要吧,什么都会有的!”
气得阿Q拂袖而去,好多天没有到鲁镇政府去。
阿Q想来想去,关键是个级别问题!他早就从发工资的字条上发现,张镇长是22级,工资是48。75元,而他是23级,是干部最低的一级,工资是46。74元,相差两元零一分。论革命资格,论对党的贡献,他老张凭什么级别比我高呀!
阿Q便去找县妇联的李主任,说:“李主任,你是我的老领导了,我的资格比张镇长老,革命资历比老张长,凭什么他的工资比我高一级?为什么他当正的,我总是戴顶‘副’帽子?这公平吗?”
李主任劝阿Q说:“一个同志的级别待遇是各种历史条件所决定的,你们两人的条件不同,级别待遇也不同。”
阿Q说:“我革命最早,资历最长,为什么我反而比他低!”
李主任又给他讲了许多道理,阿Q还是不服。李主任说:“这事不归我管,我也管不了,你可以去找县委组织部问问。”
阿Q便去找组织部,组织部长也和他讲了许多道理,阿Q还是不服。于是他去找县长,找县委书记,接着是找地委专员、地委书记。找了三遭六磨,级别待遇还是得不到解决。于是阿Q以歪歪扭扭的字迹从县到地,到省写了不少上告信。一方面告张镇长保守,专断,一方面为自己鸣冤叫屈。这些信摞起来足有半尺厚。
有人劝他说:“你赵阿魁为二元零一分钱花了那么多时间,写了那么多上告信去争,值得吗?放在学文化上多好!”
阿Q说:“我不是为了几元钱,我是求一个公正!”
他的级别待遇得不到解决,就继续去找各级领导,白天找,晚上找,在人家吃饭时找,在人家午休时找,在人家开会时找,一谈就是几个小时,闹得大家都既烦他,又怕他。大家一见他都躲着说:“瘟神来了,快跑!”
在地方解决不了,阿Q便写信给党中央和国务院。这些信又转回县里。国务院信访办有批语云:认真查证赵阿魁同志的历史,以便落实干部政策。
县委领导在研究赵阿魁的问题时,组织部长说:“赵阿魁总是说他是老革命,根据国务院领导同志的批示,派几个人去查一查他的历史吧,看看他是不是老革命?”
于是组织部组织了四个人,分为两组,行走数千里,找了许多人,带回半尺高的外调证明,组织部的结论是:
一、阿Q同志真名赵阿魁,当年鲁迅先生为他作传时,因为找不到相应资料,故名阿Q;赵阿魁同志在民国年间,曾经参加过团伙抢劫,并被判过死刑,后来因为亲戚搭救得以逃生,当时算不得参加革命;当时他向往的革命,根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革命。
二、阿Q同志说他在国民党部队是打死他的长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