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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动物本无心作恶,而人是有心作恶。
二. 五八年
一九五八年,我升入“育才学校”上中学。
“育才学校”很有点名气,都知道那是从革命老区转过来的,学生全是革干子弟。学校五八年开始向平民开放 ,我成了第一批“掺沙子”的幸运儿。
我们班有的男生的确相貌不凡,高高的,壮壮的,穿着部队的黄呢子大衣,说话也声音洪亮,那军人气派,帅极了。
刚上初一,那个荒唐的年代就开始了。
群众运动,大跃进,大炼钢铁,除四害,把我们这些初中生也卷了进去。
学校的一角建起了几座两三米高的小炼钢炉,鼓风机轰轰作响,高年级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炉前奋战,我们低年级的推着小车到处捡废铁。出钢的时候敲锣打鼓,一团红热的面团一样的“炒钢”在众人的注视下逐渐变暗变黑,我们欢呼雀跃。后来才知道,炼出的“钢”还是废铁。
学校的后院挖了一个面积很大的深坑,然后一层土一层肥的填好;我们也参加了劳动,两个人抬一个小筐运土。说是要在那儿种小麦,放亩产几十万斤的“高产卫星”。(五八年苏联“老大哥”成功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受此鼓舞的国人于是把创奇迹都称之为“放卫星”。)
最好玩儿的是人们都登上房顶,摇旗呐喊,鼓噪不止。那是为了驱赶“四害”之一的麻雀。可怜的麻雀背负盗吃粮食的罪名,别的鸟儿也受到连累;一起被赶得飞来飞去,无处落脚,最后累得像石头一样往下掉。
上中学时我家已搬到珠市口鹞儿胡同的油脂公司宿舍,因为住的地方紧张(老小八口住两间不大的房子,五九年又添了老四),外公也常住在学校。大人们都很忙。父母工作的单位是“北京油脂公司”(粮食局的前身),妈妈是会计,爸爸搞统购统销经常下乡。我记得爸爸讲起农村人民公社“吃饭不要钱”的大好形势时十分兴奋,手舞足蹈。
爸爸不在家使我的胆子大了起来。
记得有几次我在马路上逛到深夜才回家,不论他们怎么问,我也一言不发。
还有就是偷偷跑到大伯家看奶奶。那是精心计划的;大伯家在德胜门外,他们带我去大伯家时我记住了坐车换车的路线,我也有了力争来的每月两毛的零花钱,够往返的路费。
每次看奶奶都是我最幸福甜蜜的时刻,奶奶总能从床底下,枕头边,还有其它意想不到的地方变出糖果,点心等小零食,然后拉住我的手问长问短,总有说不完的话。奶奶问我吃的什么饭,摸摸我身上看穿得暖不暖,问在学校书念得好不好。有一回拿出她的一件毛衣要我试,那是用几种毛线拼接的前开身的花色毛衣,我穿着有点大,奶奶要把它给我,我说不要;奶奶以为我嫌它颜色太花,劝我说:
“穿在里面,人家看不见,没关系的嘛。”
“那你没得穿了,我不要。”
奶奶叹口气:
“你拿去穿吧,我晓得就是你没有毛衣。我在家里不要紧,我还有的穿。”
那件毛衣我一直穿到参加工作,其间接过袖子,补过洞,伴随我有十几年。
三. 第一次交手
我和妈妈的正面冲突只有一次,不论是我还是她都永远不会忘记。
那一天下午只有妈妈和我在屋里,我在做作业,她叫我去倒水,叫了几声,我也不理。
见我没把她放在眼里,又没有别人帮忙,只好自己动手。
“你个要死的东西,耳朵聋啦!”
她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揪住我的耳朵便拧,我不愿就范,抓住她的手,使劲向外推;她没想到我竟敢如此大胆,气急败坏,用手向我脸上狠狠地抓来,我躲不过,脸上被抓了好几条血道子。
我挣开她跑出家门,脸上挂着眼泪和血印,心里气愤极了。
我不允许她打我!她不是我的亲妈,她凭什么打我!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不想回家,我要出这口气。
谁能帮我呢?我知道奶奶管不了她;想来想去,想到了警察——他们是好人,他们能帮我。
经过打听,我找到了附近的一个派出所,我走进去坐在一个角落。派出所里人很多,有警察,还有进进出出的许多办事的人,没有人注意我,我就一声不响地坐着。
直到派出所里没什么人了,一个警察才注意到我。他走过来说:
“小孩,你在这儿干吗?还不快回家!”
“我不回家,我后妈打我!”
屋里有的人笑了,那个警察说:
“你听话就不会打你了,快回家吧!”
“我不!我回去她还会打我,我的脸都让她抓破了!”
他们走近仔细看了看我,又问我住在哪儿,我说了。又一位警察说:
“回去跟你爸说去,这事儿我们不管,回去吧!”
说完他们又忙他们的事,不再理我。我不走,还在那儿坐着。
天黑了,他们该下班了,一位警察走过来说:
“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把警察带到我们家,他让我在门口等着,他敲门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位警察和妈妈一起出来了。
“你妈不会再打你了,你以后也要听话,知道吗?”警察说完就走了。
妈妈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
“谢谢了,警察同志不再坐会儿?喝点茶再走?”
“好啊,你有本事,敢找警察!你以为警察就向着你啦!”外婆说。
“等你爸爸回来再跟你算账!”妈妈恨恨地说。
几天后爸爸回来了,我听见里屋妈妈在向爸爸告状,我在外面等着。
一会儿爸爸从里屋走出来,他严厉地瞪着我,我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那一刻气氛很紧张;我等着他过来打我,想着反抗的方式,是跑还是拼;不知他是被我的表情镇住了,还是怕我再找警察,他没有打我,扭头又回去了。
从那以后,爸爸也没再打我。
由于我脸上挂花到的学校,班主任老师问,跟我要好的同学也问,结果我有个“后妈”的事在班上传开了。有一回我和一个同学发生了争执,他嘲讽地说:
“怪不得你后妈打你,活该!”
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有同学报告了老师,老师赶过来把我们分开。我气喘嘘嘘,一脸的悲愤;那个同学呼哧带喘,断断续续的辩解:
“我就,说,说那么一句…,你,犯得上,跟,跟我急吗?…”
是的,我不指望同情,但起码也别拿人家的痛处开心。
我很长时间没再理他。
四. 住校
育才学校能住校,我不愿住在这个家里。我跟爸爸说我要住校,起初他不答应,和妈妈的那次冲突后,他们答应了。
住校真好,我享受着住校的自由。
育才学校的学生宿舍是大殿一样的房子,是“先农坛”建筑的一部分。学校很大,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有,我好像三年也没有走遍它。
更让我高兴的是学校的图书馆,凭借书证能随便借书,我能不受干扰地看书了。我如饥似渴,看遍了当时的热门书: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红旗谱》;还看了不少古典名著。这些书对我的影响很深。我至今还能背诵英雄保尔的名句:“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是应当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
我开始了独立生活,我能自己洗衣服,钉纽扣,缝补衣服,整理床铺。不用外婆絮叨让她“服侍”了。
男孩子都不太注意自己的穿着。我那时的个子已和妈妈差不多高,所以我穿的衣服大都是她穿旧的改的。衣服还好说,裤子穿起来就有些问题。起初我还不在意,不过是撒尿时麻烦点。有一天让一个男生发现了秘密:
“嘿,你们看,他穿女的裤子!”
同学们在一旁嘻嘻地笑,我十分难为情。以后再给我女式裤子我一概拒穿,非让他们改成前开叉的不可。
那个年代衣服穿破了打补丁是寻常事,革干子弟也是如此。上衣的肘部和袖口,裤子的膝盖和臀部等处都是必打补丁的地方。用缝纫机打补丁是奢侈的,只有少数人能做到;一般都要自己动手来缝,我则更不能指望别人。补丁要漂亮,选一块大小合适颜色相近的布剪成圆形或椭圆(那时的主色调是蓝和黑,颜色的配合不是问题),然后再一针一针用细针脚一圈一圈的缝,针距行距都要匀称,两肘两膝的图形要对称,看起来有一种美感。我开始不行,经过反复实践,后来已达到比较高的水平。在育才学校,几个人坐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缝补丁是男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