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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便会做出迅速的反应,这样的反应是最极端的,所以反而看不到一点过程,顷刻便完成了。我略微有一点担心的是城市早就把我遗忘了,会以怪异的目光看待今晚我这不速之客,而我这颗习惯了朴实无华的心也许承受不住,会灰溜溜地逃出这片繁华昌盛之地。可我没想到的是城市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它一如平常地热闹,我之于它,好像只不过是一颗被风吹进来的灰尘。我设想哪怕是一头猪或者一条狗跑了进来,它也不会如此镇定,至少也要翻个白眼,或骂两声粗话,以表明它不欢迎的态度。我觉得与其被漠视,被视而不见,那还不如被厌恶,被驱逐。由此可见我这颗追求宁静的心并不那么真实,凭此一点它就假了三分,如果继续走下去,还将发现多少假的地方,我真不敢想象。但我似乎倒因此有点得意起来,如果说在城市的身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那在自己身上发现虚假似乎也可以算做一种收获,一种辛酸的收获。
我努力回忆着,想知道自己离别都市的夜景有多久了。一年,五年,还是十多年?一年大概是不止的,至于十多年,那个时候我好像还不很习惯山林,总想用城市的阳光之气冲淡一下山林间的阴气,也就是说五年可能是比较客观的。我依稀记得那时的城市夜景没有这么色彩斑斓,那甚至是很暗淡的,两排稀稀落落的路灯,光线有气无力的样子,好像随时可能熄灭;路边的店铺也大多关了门,少数继续营业的门面自然显得很不景气;偶尔某栋大楼里会射出一两束亮光,像天上的星辰一样孤寂,让人觉得城市不是已经睡着了就是死亡了。不过短短五年,城市的夜晚居然就变得如此辉煌灿烂。不过如果从心理上说,我的从前跟现在的区别却不大,都是找不到人生目标的孤魂野鬼,带着一些极其可笑的幻想,在大街小巷里东游西逛,期待一份艳遇,或者无意中碰到一件可以发财的事情。稍有不同的是过去我不肯承认这是幻想,可现在我是一点也不相信在我身上能发生奇迹,之所以还要幻想一下,只是追求一种心灵的轻松。
城市的经脉比过去复杂多了,很多熟悉的街道都变了样,笔直宽阔,无数机动车辆在上面行驶就像滑冰,而它们的影子则像是从树干上飘落的叶片,明明映在地上,却使人有一种在空中舞动的感觉。明亮的光线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宇宙仿佛被它吞没了,然后它使自己变得无边无际。我在这些光影里感到非常舒服,不是因为四周热闹的环境,而是因为孤独。这是一种奇特的孤独,一种我从未品尝过的孤独,别有滋味。我忽然认识到一个人独居,躲在山林里冥思苦想的生活并不是真正的孤独,那其实是一种热闹,一种自己跟自己没完没了的纠缠所造成的热闹。真正的孤独唯有在眼下的环境里才能品味,因为对比太强烈了,全世界的人都生活在光明里,在光明里跟他人发生各种各样的关系,唯独我是完完全全的一个人,眼里看到了芸芸众生,心里却一个人影都装不下。
我突然发现自己竟是这样一个容易被环境同化的人。在山里,我能够迅速地喜欢上它的一草一木,在城市的夜晚,我又能迅速地对它的每一寸土地都充满感情。这跟它的庸俗没有关系,完全是光明造成的。光明里的这种奇妙的孤独感似乎具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气质,将我的躁动的心熨得平平整整,经络分明。
汽笛声声,人流如潮。光辉的夜晚其实也是极其美好的,它的诗情画意并不比山谷少,它的宁静甚至比山谷更为深邃。在山谷散步时杂念实际是很多的,可这会我只觉头脑里也是这样一片明净的光辉。并不是就没有杂念来玷污它,但光辉能立刻把杂念融化。这是光的山谷,连绵不绝,通往宇宙的尽头。
恍忽间,我回到了清风峡谷。我想到了每年八月十五中秋的晚上,丰盈的月亮光华满天,也是这样的情景,我看到了很多人,他们在平常的晚上是绝不是出现的,但那样的晚上他们就把属于我的山和山谷全部霸占了,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我曾无数次地表达过我的愤怒,然而终不济事,于是我只好融入其中,希望也能从那片混浊的光辉中获取一点光亮,照一照自己凄凉的人生。
在一大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好像看到了爱晚亭。我非常奇怪,这里怎么会出现它的身影呢?但不管我如何怀疑,心里又非常希望它是真的,本来,那座四方形的小亭子对我而言就不是一个意义单纯的地方,它承载了我不知多少心思和欲望,经常随着山风和溪流四处飘零;那它在这个奇妙的晚上,追随我飘到了城里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虽然十分荒唐,可我坚持认为所谓的荒唐里亦不乏合理的成分。我看到的这间屋子确实很像一座亭子,至少透出那么一股亭子的气息,换句话说跟城市喧闹的气息有些不同,显得内敛、阴暗,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另外它的装饰也是很古典的,精美的繁华中又让人觉得十分朴素淡雅,就像一个装着旗袍的美丽女子在一群袒胸露腹的健壮男人中间亭亭玉立,迎风招展。我几乎一霎那就被这间小小的屋子镇住了。照说我是山里来的人,日日与爱晚亭为伴,应该对有着同样气息和情调的建筑物不至于如此敏感,可事情往往就有这么怪,怪得连自己都不知所以然,我惊讶得都快崩溃了。首先我的崩溃感来源于一种深刻的担忧,即我害怕这种幻觉,或者说类似于幻觉的东西在向我表明一个意思,一个天意,那就是无论我做如何的挣扎,无论我如何的离开岳麓山,放逐自己,走遍天涯,我都不可能真正摆脱那座山,那座山即是我生命的居所,也是我肉体的坟堆,或者说灵魂的匣子,我是永远不能独立于它的;其次,崩溃是因为我觉得世界大概已经四分五裂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在甲处看到乙处的某个景象的怪事。
我必须去探探究探究,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这座灿烂辉煌的山谷,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一条巨龙从我面前呼啸而过,刮得一地灰尘漫天飞舞。平常我最憎恨的就是灰尘,可这会却有些喜欢,似乎对面那间小屋子使我改变了感觉,怪异的场景原来还可以颠覆心理的常规,实在是妙不可言。
那间小屋比左右的几家门面地势稍高,门前的坪地也收拾得更干净,两侧竟还修剪出了两块绿地,深深的碧绿的色调使之看上去显得油彩很足,仿佛是一幅立体的图画,抽象派的,让人看不懂,却又有那么几分喜欢。小屋子门前有两根碗口粗的圆柱,好像是一种白玉石雕,但质料似乎又显得不是那么坚硬,对装饰工艺一无所知的我实在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石柱上端挂着两只大红花,系着红绸带,在秋夜的凉风中轻轻摆动着。石柱后面的门框上有一门匾,我总算明白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原来是一家翠翠发廊。在我的印象里发廊应该没有这么优雅的,仅从门面上的装饰来看,就已不亚于一家高档的店铺了。门口装有帘子,但高高地挑起来系在一侧,我这时奇怪地发现门口竟坐着几个打扮得非常时髦的女子,正一齐优闲地往外观看。为什么说奇怪,是因为我在马路那边时只看到了屋子,根本没见到一个人,怎么走近来了就突然有了人呢,而且不止一个。这还不算什么,最最奇怪的是那几个女子竟冲我笑了起来,绽放开一朵朵的笑脸,冲我直招手。我在城里没有亲戚朋友,而且这个地方我好像从没来过,怎么会有人对我如此热情?我立刻想到自己可能在做梦,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不是都有那么一些梦境的意味吗?我实在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便掐了自己一下,很痛,应该不是梦,我就愈发糊涂了。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更加起劲地朝我招手,还叫唤了起来:“喂,来呀,玩玩,来玩玩。”
我终于明白了,这是几个风月场上的女子,她们显然把我当成了寻花问柳的浪荡子。我不觉有些恼怒,尽管她们招揽生意并没有什么错,怪只怪我自己误入了她们的领地,但我依然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想骂她们几句,臭婊子,卖逼也不看看对象。可我实际是个很怯弱的人,经常有心无胆,在这种场合,我绝不敢骂出声来。但我又很不甘心,便直愣愣地盯着她们,我希望用这种可笑的方式让她们害怕,如果她们害怕了,我就会认为自己成功地报复了她们,至少是把侮辱还给了她们。哪知她们非但没有从我的目光里看出愤恨,反而更加起劲地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