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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情地聆听着。听到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很柔和,妙不可言,将我每一根毛发都拨动了。
阳光中飞来了几只雁雀,它们披着金色的翅膀,上下翻腾,仿佛在为这座山峰舞蹈。山林似乎受了感召,就摇动得更厉害了,纷纷将它青碧的绿色撒进阳光里,撒进那无边的仙乐中。整个世界荡漾了起来,好像在享受无尽的幸福,每一个分子都是快乐的一个音符。然而,真是这样吗?我立刻知道其实是有那么一点小小遗憾的。这遗憾就是我自己。我能感受世界的快乐,却并不能因此尝到自己的快乐。如果说我在这其中多少有点收获的话,那顶多是整个世界的快乐的一点碎末,成了我的可怜的全部的快乐,并且很快的,当南岳回雁峰吹来带有几丝悲凉的秋风时,这些快乐的碎末就立刻被吹得无影无踪了。但我知道,它们小部分落进了山涧的清泉,大部分则飘到了远处的湘江,随着一浪浪的波涛,默默地向洞庭湖流去。
虽然我也很想随波逐流,去洞庭湖,去汇入长江,奔腾入海,但除了我的思想能做到,我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我命定将永守这片神奇秀丽的山水。我又看到了桔子洲头,那个做为毛泽东诗词一部分的地方,似乎正在细细弹奏一首浪遏飞舟的秋日情歌,将万千泛红的枫叶迷醉到江水里去。唉,每次山头伫立,那都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都是我不愿割舍又不能不割舍的处所。毛泽东的词魂再刚劲雄健,于我又有多少帮助呢,空留一声悲叹,反而是心灵中更大的负担。于是我将目光越过江水,看到了天心阁,那座象征古城的巍峨城墙,傲慢地翘着四角飞檐向我投来问候的目光。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点一厢情愿,以阁楼苍凉的心境,它能向我问好?但又一想,于它而言,这是非常应该的,因为在这片山水之间,众生芸芸,追名逐利,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对它感兴趣了。它的心只有我才懂,它的韵味也只有我才能品尝,因为有我,它的存在才显得煜煜生辉,文彩照人。在嘈杂城镇的风尘之中,它的古朴雅逸毫无意义,它的阁楼再巍峨也似乎形同虚设,然而我知道,它正在慢慢复活,正在越过现代社会的樊篱跃升到辽阔的蓝色空间而获得永生。感谢上苍,它在苏醒,我也在苏醒。我相信,当我们的苏醒获得了完美的同化的时候,这片山水便会成为我们的魂魄,互相给予,互相帮助。
江水缓缓地流过来,流过去,轻轻抚摸古老的城墙和东西两岸,这种抚摸使城市好像充溢了丰沛的湿气,在黄昏到来前的这段时刻开始呈现出朦胧的景象。站在山峰上一般而言是不太愿意欣赏城市的,因为那种豪壮感和诗情画意容易被城市庸俗猥琐的形象破坏殆尽,然而今天,我似乎对城市有了新的发现,它的形状,它的气质,它的味道,似乎都跟往常不一样,它不像一座城市了,倒有点像一幅巨型的山水图画,在广袤的湘中平原上静静地舒展开。我感觉内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幅画渐渐唤醒了。
许久许久;我轻轻吟诵了一首山望有感的长诗,诗曰:
千里江岸万里秋,素带轻摇暗城楼;关山隐隐衡岳远,日夜涛声大荒流。峰连层云荡暑气,岭接艳光似天钩;烟霭散尽凤凰开,追风逐日天马来。拱卫岳麓永不辞,只取苍翠胜瑶台;雾迷津渡千年后,终有英华镇平原。枫松如衣仙裙飘,光分七彩映桔洲。桔洲连城城护山,山山树树皆乾坤。乱云掩映万壑平,湘西荒丘图异秀。南岳无心轻颜色,自有潇湘浪悠悠。潮打书院震百里,更有书香解清愁。云麓峰开剑光生,风吹涤荡万舸奔。水随山转如腰束,青山窈窕摆如柳。北鸣洞庭万年歌,南回井岗振英风。五岳黄山固雄哉,何如此峰一叶秋。更喜江上白帆影,天际哀鸿惊飞舟。云吐神气人吐心,愁心亦能傲九州。十里长堤如肠断,东西长桥似彩虹。水墨画笔唐诗意,只是空吟梦难酬。一川蜿蜒如龙走,脉气森森接牛斗。百年英雄孤独客,幸为主人意难休。风雨多年心似雁,如何至今仍沉吟。清魂三缕归松柏,浊魄七分胡乱吼。奋力擎天舞魔杖,衔佛信道皈玄楼。
云麓宫殿宇森然,从它那些画龙雕凤的窗户里飘出阵阵香烟,为我敞开一道阴暗的朱红大门,传出大象无形之太上老君。
没错,居然真是这样的!我激动得浑身血液奔涌,头脑又胀又昏,差一点掉下山峰。我找到了,找到了母爱,一个在佛教层次之上,更为广博深厚的母爱。老实说此前我一直怀疑自己这种前夜从书院那里获得的母爱观,我一直不敢排除也许我会在这趟爬山之后又将母爱观彻底否定的可能性,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母爱。但这会,也许是受了宫殿香烟的熏陶,便突然明白了。老君已经用他那听不到的神奇之声告诉我:有,名万物之母。我的生长背阴滋阳,正因了书院、寺院和宫殿的存在,将之视为“母”,不是恰合道意吗?当然,关于“母”的具体功能,那是另外一解,我且借其字面的意义,做神圣而无限的引伸,依着那“道可道非常道”之说,自然便是“道不道方成其道”了。噢,我的母亲!在寺院的时候,我叫唤着这个圣洁的名词,还只是默默的,还因着那么一点可耻的怀疑而不敢发之于音,这会我则是完全将它清楚地吐露了出来。我要老君听到,也希望下面的佛能听到,聊且补赎一下当时我不敢声张的罪过。
我通过阴暗的前殿,来到了三清殿前。这里非常安静,静得真的好似天上的哪座宫殿,神仙们都在休息,怠慢了我这个客人。但我马上就意识到“怠慢”这个词用得简直太罪过了,我这个俗到了家的卑劣粗人,半分毫的道行都没有,居然希望受到神仙的接见,实在可笑而且可恨。我把自己狠狠地腹骂了一顿,恭敬地站在殿前,在展开思想之前,先静静地,仔细地感受一番道宫的气氛。我一下就觉得沐浴在了万道金光里。金光是从殿前一幅联上散发出来的,那对联是:
人法地 地法天 天法道 道法自然
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万物
横批:上善若水
其实我尚不能完全透彻地理解它们,但灵魂却已经裹上了它们的糖浆,只觉无比甜蜜,舒服,非常像躺在母亲的怀里尽情享受慈爱的圣灵之光的照耀。恍忽中我似乎飘升了起来,仿佛真的沉浮在乳白色的云空。似真似幻中,只闻得金炉醇香扑鼻,铜鼎龟兽合鸣,但见宝幡婆娑,银烛摇曳,光分五彩,瑞霭万缕,袅袅祯祥腾紫雾,玉石铿锵诵真经。万方开宴,寿桃如山。三宝如意荡妖魔,灵芝如意拂尘埃。西天归阳暗古城,道祖无限大光明。殿角管弦细吟处,原是天宫歌升平。帐下森森,气吞九州,和风飒飒,羽扇辉煌。元始天尊着大红白鹤绛绡衣,戴九云冠,微目平视,修成五气朝元,三花聚顶,万劫不坏之身。太上老君着淡黄八卦衣,戴鱼尾冠,坐下板角青牛,顶上三清气,修成无始无终大道,囊括宇宙。
太阳已经落山了,万物在清凉的秋风中轻轻喘息着。然而我却从此时开始感到压抑,同时觉得阳光并没有走远,好像一袭金色的道袍,紧紧地裹在我身上。显然这并非阳光对我的浩荡天恩,而实是老君的大道之惠。我激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知道这意味着老君今天是绝不会让我空手而归的,也不会是零零碎碎的赐予,它是定要向我传布无上道法,恩惠我之一生的。我只觉那颗泡在糖浆里的心灵又仿佛长上了翅膀,正在准备一次无边无际的飞翔。我的眼眶好像有点潮湿了,浑身在一片香烟和云雾的推搡下颤抖不已。
当颤抖停止后,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跪在了殿里的蒲团上,依然披着阳光银裳。我为自己这个不知何时产生的动作感到十分欣慰,因为这证明我在尚未得到丝毫道法的情况下就已经有所收获了,神灵的启示于不知不觉间开始灌注我的灵魂。
我长久长久地跪着,不知日月经天,不知江河行地,似乎不舍昼夜。
突然,我产生了一种说话的冲动,虽然四周无人,但我想仙道是无所不知的,我的声音它一定能听到。
“太上老君,敢问我的人生该怎么办,请明示。”
虽然我相信道祖能听到,但我一点也不敢指望得到回答,哪知最不可思议的事竟真的发生了。
“我不管人生,只管道。想学道就跪在这,想学人生请离开,别玷污了我的圣地。”
我惊愕地向上仰望,看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