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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不见了,只剩下从前大师的影子。他的影子都是那样的阴森冷峻,似一张无形的罗网,罩着一些文化人的魂魄,显然是要将它们分解之后再扔进历史的垃圾站。做为一个文人,没有跟他同一时代也许是一种幸运,否则以我的怪异,免不了吃他一刀。但也许又很不幸,因那是一个怪诞的时代,具有一种千年难得一遇的独特气质,最滋润文人的。少了那样的气质,或应为文事之一大憾。
我继续抽着我的烟,感觉自己真的快成为一块腊肉了。那些袅袅不绝的烟雾,总是在半空中绕成一个个的问号。问天,问地,问佛,问山峦,问自己。谁能给我以精确的回答?没有,就像刚才佛在我屋子里跟我的交谈一样,他顶多告诉我不能去做的事,但绝不指出方向。可能他真不知道,也可能他存心难为我。
我把这位大师的书又翻了翻。虽然我仍不能明白大师的话,但我对他的崇拜却似乎真的不像从前那样热烈了。其实这未必是大师教导的结果,我感觉在我灵魂深处早就有了这么一种念头,只是我不敢让它滋生出来,因为从前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栽培它,如果到头来又去摧残之,等于彻底否定了从前的一切努力,这是我没有勇气承受的。现在大师替我解决了这个心理障碍,我感觉就像一个长期被捆住手脚的人突然给松了绑似的,终于从大师的影子里跳了出来。
然而我并没有因为这份精神的自由而看到新的东西。我对自由不禁产生了怀疑,甚至是厌恶。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居然都在自由面前显得这样麻木,这样迷茫,除了一点点随心所欲的快乐,其他方面甚至还不如有约束的时候那样令人亢奋,让人对未来充满希望、信心十足。我知道自由是必须付出代价的,但这样的代价却实在让人费解,因为它几乎等于全盘否定了自由,可这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的。倘若现实逼得我必须接受,那我真的不如去死,倒要看看另一个世界的自由是否也会演变出如此可笑的结果。
我的寺庙依然香烟袅绕,我依然死心踏地做着和尚,虔诚地敲着木鱼,念着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经文。但佛像没有了,在原先佛像的位置上出现了一片更大的虚空,写满了奇怪的文字,我试图读懂它们。可我发现它们完全是天书,佛祖离开时好像带走了它们的魂魄,只给我留下了一个个文字的骷髅,似乎是在警示着一切胆敢来向它们挑战的人们。
我虽看不懂文字,可我看得懂文字的骷髅,这使我觉得必须反省自己的死心踏地了。实际上所谓的死心踏地,因我并没有真正调好人生的方向,它就没有我希望的那样坚不可摧。有一天我在书上读到了那位大师对中国语言的蔑视,他竟然鼓吹把汉字统统改成拚音字母,我十分愤怒,顿时,我的死心踏地就给这种愤怒切割得四分五裂了。
佛祖远去了,灿烂的佛光归于一片阴影。这座寺庙已空空如也,我不能老对着一片虚空念经,我必须去寺外活动活动。
我的所谓的“外面”,其实无非是把那座我每天必到、但每天都模模糊糊的阴曹地府还原成真实,使它纤毫毕现,清晰有如我身体的纹路。是的,我似乎应该像每天触摸自己的身体一样触摸触摸它了,老是这般地咫尺天涯,肯定不能长久的,无论好坏,我们必得有一番亲密的接触。
对我来说,食堂的活汁并不累人,只是累心。单从生存的角度而言,其实这是我最理想的寄身之所,当时我之所以选择这处落脚点实际也就是这个原因。即使把每月的工资胡乱花光了,也不必为吃饭发愁。可生存并不只是吃饭的问题,尽管我一直努力想使之变得这样简单,但实在太难做到了。如果有哪一天做到了,那绝不可能是现在,而只能是在无数个日月春秋之后,雄心壮志和高贵的家庭出身都被时光消磨得干干净净,身心俱疲,万念俱灰,非得是这样,纯粹的生存的意义才会成为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从一开始我就非常警惕,绝不许自己跟食堂做彻底的融合。我一边接受它的折磨,一边咒骂它,一边吃着它的饭,一边作践它的粮食。我用沉默来表达我对它反感、厌恶但又不得不顺从的态度。这里的所有,不管是活的、死的、运动的、静止的、单调的、复杂的、新的、旧的、干净的、肮脏的、美好的(究竟是否存在美好的人和事物暂且不论)、丑陋的、进来的、出去的,总之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敌人。其实他们或它们未必把我当成敌人,但我必须这样,他们或它们对我的态度如何跟我的这种心态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我觉得唯有这种心态才能熨平我发霉打褶的灵魂,才能控制自己不干什么出格的事。对于一颗长期习惯了在矛盾和斗争中成长的灵魂来说,这真是一件既万分痛苦又无可奈何的事。我细细品味着这种生存状态跟从前和父母住在一起时的状态,我希望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不管现在的生存状况有多恶劣,都比从前好了许多。可心里的这种声音非常微弱,似乎它既很不情愿表达这个意思,又对于完全不表达这个意思存有很深的顾虑。我当然知道这种顾虑是什么,可我故意忽视它,不让它清晰起来,因为我觉得让它变得清晰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灵魂的负担已经超重了,我不能再承受不必要的压力,现在对于所有的事情,我都尽量地使之简单。不过有时我觉得这也未必是上上之策,因为使事情简单的那种心思与算计,常常也有一定重量,甚至不比复杂的事情来得轻松。没有办法,这就是我的宿命;对于任何一件事情一种变化,我得到的都是最棘手最难解的结果,我的精神就仿佛时刻行走在一座虚幻的迷宫里,我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更不知道能不能出去,因此每走一步,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一种身临绝境的感觉。如果真是绝境倒也好,可又不是这么回事,我好像还可以继续向前,也就好像有无数个绝境在等着我。这种精神上的自我折磨,在博大的精神世界里,或许亦可算是绝无仅有了。
所有的同事,在我们见面的第一眼都是用奇怪的目光打量我的,这种目光后来便仿佛凝固了下来,几乎没有变化,即使我们有了一些接触和交流,互相有所了解,他们的眼里也照旧是这样的目光。令人叫绝的是他们一旦把这种目光移到别人身上,立刻就还原成了他们一贯的目光,是互相识别的,互相容纳的目光。似乎我的身体对他们的目光有一种奇异的改造功能,能使他们瞬间从一个平凡的境地进入某种罕见的、不可思议的境地。他们无法理解一个跟他们完全不同阶级的人怎么有兴趣跟他们做同事。他们不可能窥破其中玄奥,自然就只会从世俗的角度看问题,于是,他们的目光中就多了一种鄙夷的光,觉得我一定是那个阶级里的渣滓,被人倾倒到了他们这里。他们是从来不拒绝收容渣滓的,但对于不该成为渣滓而成了渣滓的人,则他们的鄙视比同一阶级的鄙视还要令人不堪。因为同一阶级的鄙视好歹还会有一点点的怜悯,可他们除了鄙视便是幸灾乐祸。比较而言,我倒希望他们全是幸灾乐祸而没有鄙视。
我每天把猪肉大卸八块,这似乎是一种罪过,于是我的精神便也被这座阴曹地府的锋利的刀刃大卸八块了。可我实在不愿承认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惩罚,我实在没办法让自己的精神落到只配跟猪肉同一档次的地步。但我的精神不是猪肉又能是什么呢?我每天将精神撕烂,剁碎,用灵魂上的铁锅烹炸煎炒,然后咀嚼,吞咽,喂饱自己空虚的心,喂饱自己空虚的感觉,不是猪肉又能是什么呢?最令我气恼的是我的这种已被做成食品的精神喂饱的还不止自己,竟让食堂里那个最让我痛恨的家伙都享用上了,而且他食用时的那副津津有味的样子是我永远也学不来的。那人就是才狗子,阎王店的催命判官。刚开始发现这个问题时我很不解,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愁苦的命运竟能成为他快乐的一种特殊养料。日子久了我才明白,这就是催命判官的一种异于常人的口胃,他吃不上人肉,便拚命地啃骨头,吸吮骨头里的骨髓,年复一年,倒成了他的正常饮食方法。他喜欢对我说些没头没脑的话,阴一句阳一句,后来我才闹明白原来这家伙对知识分子阶级有一种源自那个荒唐年代的看法,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臭老九,认为他们除了读书,一无是处,可如今又值老九当道,心里便颇有些不平,照他的说法,如果还是毛家天下,乱世出英雄,他现在至少是个处级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