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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低声对林无渔说道:“我也发觉太太眼瞅着一天比一天瘦,眼睛都陷下去了,她本来就有病,年轻时候没少吃苦,又不知道保养,现在年纪大了,病就一样一样找上来了,整个人还不跟是个破锣似的四面漏风。老了老了,本以为一辈子就这么着了,没想到还要离婚。我看她是快挺不住了。”张妈本来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说话,待说到这里,张妈自己也给吓了一跳,再一看林无渔,脸色苍灰,忙住了嘴。
林无渔放下花生,上楼去了,花生壳洒了一地。进了房间,坐在阳台上,怔怔地望着窗外。如果不见着秀英,她也没有什么感觉,可是现在她天天面对面地瞅着秀英,一睁开眼睛,就看着另外一个人因为她而一天天倒下去,她把脸抵在冰冷的阳台护栏上,这种生活对秀英是一种煎熬,对她又何尝不是呢?原来以为等着宣判的只是她一个人,其实秀英又何尝不是等着宣判的人呢!而且这个宣判的时刻,就是她生下孩子的那个时刻,她不由得觉得这太叫人齿冷,也太滑稽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秀英推门进来,回手把门锁推上了,看来秀英是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她们的。秀英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她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却干干的。秀英竟“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她慌忙把秀英扶起来,说道:“秀英大姐,你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呀?”林无渔没想到,像秀英那么瘦弱的人,竟也那么有力气,她费了好大劲,好歹把秀英扶到沙发上。秀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了一大堆,就没有一句话是整句的。
不过,林无渔对秀英的来意倒也大致清楚了。先前,林无渔还劝秀英别哭了,谁知劝也劝不住,她心里想着,这个女人到底挺不下去了!秀英渐渐收了哭声,说道:“你一定是讨厌我了,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我实在没法子啊!我求求你,不要把孩子生下来!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一向不管沧远的事,只希望他念着我们当年的一点情分,不跟我离婚。你不知道,在我们乡下,一个女人要是被男人抛弃了,身后再也进不了他家的祖地,只能随便点个地方,做一个孤魂,只要一想到这个,我怕我是活不下去了——你看咱们都是女人,你就可怜可怜大姐吧。”说着,竟又跪在地上。
这次林无渔没有扶她,任她痛哭着。她本应当可怜秀英,可是她却突然对秀英心生厌恶,连带着对自己,对这房子,对这种生活都生起一种厌恶,她冷冰冰地说道:“你快别哭了,我明天就去把孩子做掉,而且我从这里搬走,把这个家还给你。”话一出口,不止秀英,她自己也给吓了一跳。难道,真因为可怜秀英,就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可是她知道,这不是她说的话,是另一个人代替她说的——这个人就是一直在她心底里的另一个自己。秀英停下了啼哭,惊愕地看着她,秀英没想到她竟答应得这样干脆,迟迟疑疑地退出了房门。
当天晚上,郑沧远没有回家,她想他不回来,不只是因为她刚同他吵闹过。这一段时间她怀着孕,可能他在外面又有了别的女人,像他那样的男人,生活里是不可能没有女人的。第二天一早,林无渔把随身的东西收拾了一个旅行袋,谁也没告诉,离开了郑沧远的家。又找中介公司帮忙,租了一间房子,住下了。这一切只在一天的时间就全完成了。安顿好以后,她好好地睡了一觉,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医院把孩子做掉,这一觉她睡得非常安心,这几乎是很久以来没有过的一个好觉。
第二天早晨,一醒来,林无渔就发现自己后悔了。这是一个相当愚蠢的决定!她不应当这么样就离开了郑家,毕竟再找像郑沧远那么有钱的人也难了,何况他们之间并不是一点感情也没有的。她决定,这就回去,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把行李又都装了箱,吃过早饭,当真拎着行李箱要出门了,一想到,回去又要面对秀英、小桂、生男生女的宣判,她又犹豫了,她怕自己会疯在郑家。一会儿,回去!一会儿,不回去!这两种想法把她折磨得不堪忍受。
中午,郑沧远给她打了电话。她把郑沧远给她的手机带了出来。郑沧远显然对她玩离家出走的游戏,是相当地气恼,在电话里大声道:“我没心思跟你胡闹,你赶紧给我回来!你还怀着我的孩子呢!伤了我儿子,别说我跟你没完。”林无渔没说话,那边郑沧远也觉得自己语气重了,放低了声音道:“无渔,差不多你气消消就算了,吵架的事,就算是我不对,你在哪里?我接你去。”林无渔默然无语,她暗暗想道,他对她已经完了,现在他要她回去,只是因为她怀着他的孩子,她木然地说道:“我不回去了,一会儿我就去把孩子做掉。”把电话关机了。
下午,林无渔去了医院,脸色惨白地从妇科大楼走出来,在院子里,竟迎面看见郑沧远,他急急地停下车,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她跟前,使劲地摇着她的胳膊,愕然道:“你真把孩子做掉了?”郑沧远在电话里听林无渔说,要把孩子拿掉,吓了一跳,他知道林无渔是能说到做到的,赶紧再给林无渔打电话,林无渔却关机了,他急三火四地开车出来找她,又不知道她能去哪家医院,开着车一家一家医院四处乱转。在这家医院的院子里,看见林无渔从妇科大楼里出来,面无血色,步态艰难,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先是给轰了一下,认定林无渔是把孩子拿掉了,一边晃着她的胳膊,一边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可是完了。”说着竟流下了两行眼泪,为着他想象中的儿子。料想一切已不能挽回了,松开林无渔,说道:“你别指望我能原谅你!也别指望从我这里再得到一分钱!”没容林无渔开口,一转身,开车走了。
林无渔回到她临时租的房子,蒙着被大哭了一场。晚上,她给她母亲打了电话,只说了她现在的住处,告诉她母亲以后不要再往郑家打电话了。她母亲料定出了事情,当晚就过来看她。林无渔神情黯然地给她母亲开了门,她母亲环顾一下四周,看也看得出来,她在郑沧远那里并没有攒下什么钱,以至于离了郑沧远只租了这么一间简陋的房子。她母亲问道:“你去把孩子做掉了?”林无渔说道:“我倒是想做掉,可是不能做了,医生说我极度贫血,孩子快六个月了,也太大了,如果我一定要做,我自己也有生命危险。现在没办法,为着我自己,我只有把孩子生下来了。”她母亲安慰了她一番,又说道:“既然是这么样的情形,你怀着他的孩子,你还是赶紧跟他说清楚这回事,回去吧,在他那里终究有吃有喝,有人照顾着你。”林无渔也觉得她母亲的话有道理,可是自己真要这么回去,又太有失体面,对她母亲说道:“要是回去,也不能现在,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吧。”她母亲知道,她是为着自尊心,想让郑沧远来接她回去。没再说什么,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林无渔一直把手机开着,她是希望郑沧远给她打电话,哪怕只一个电话,她也会对他说清楚,她还怀着他的孩子,只要他来接她,说几句俯就的话,她就会随他回去的。可是过了快一个月了,郑沧远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一天,她母亲过来,说道:“要不去找找郑沧远?”林无渔说道:“已经闹成这样了,我不去找他。”她母亲说道:“你不去,我去,反正我这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叫面子。”林无渔也不拦着,由着她母亲去。她母亲是一心希望她再回到郑家去的,对着镜子拢拢头发,扎条围巾出去了。
傍晚,林无渔把水壶放在煤气罐上烧开水,想着她母亲也应当回来了。去了快一整天了,不知道同郑沧远谈得怎么样?心急地往窗外望着,一会儿,见她母亲一个人回来了,进了屋,连连叹气,说道:“你说奇不奇,郑沧远这么个大活人,竟无影无踪了。我先去了他的房子,大房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看门老头,说这个房子已经卖给他家主人了。我又去他公司,他那里本来就是一个办事处,大厦管理员也说,他们那个办事处才撤了。我打他的手机,接电话的竟说,手机是机器连着号码刚从别人那里买来的。郑沧远这么一个大活人,我竟找不着他了。”
林无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