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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谬奖了。〃
端王妃听说,也接过了诗作细看,细看了遍,不由心神微动,〃写得好!〃
骆垂绮眉眼一收,轻道:〃杏花虽好,然不得天命之时所盛,故而禅院冷寂,新雪偏压,彩凤衔书不得,便是名不正!〃
端王一怔,目光炯然亮起,敏锐地直视骆垂绮,〃你的意思是……〃
〃王爷,信王历来主事朝政,而王爷您,则是闲逸洒脱。但王爷请想,此番法会祈安,佑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为何已不再予信王而交予您来办呢?〃骆垂绮依旧浅浅地笑着,明淡的娇容上只一派春光温柔,似乎与口中所出的机峰完全不能相谐。
〃好!想得好!〃端王闭眸叹笑一声,〃垂绮啊,本王果然没看错你!你……〃端王正欲说些什么,王府管家却忽然趋前禀报。
〃启禀王爷,秘书监孟物华孟大人求见,说是有幅……〃管家忽地抬头朝骆垂绮瞄了一眼,才复道,〃有幅骆相遗作献上。〃
端王也朝骆垂绮带过一眼,笑了笑,〃好啊!正好骆门遗女在这儿,请他过来吧!〃
骆垂绮瞧着端王沉吟,心中只是暗疑。端王最是喜好书画收藏,虽说是韬光养晦之计,却也是真心喜好。但为何这番得闻名画,却如此镇定从容?想试她?试她什么?
第114节:第十六章人生识得几清明(4)
正思量间,秘书监孟物华已抱着一锦匣趋步而来,至石桌前也不敢抬头,立时就是一拜:〃下官叩请王爷王妃万安!〃
〃嗯,孟大人请起。〃端王随手一摆。王府管家早已沏上茶来,〃孟大人,请用茶。〃
〃多谢多谢!〃孟物华笑着接过,并不喝一口,便将手中锦匣呈上,〃王爷,下官多日前幸得骆相真迹《鲲鹏万里云》一幅,呵呵,下官眼拙识浅,并不识得,素闻王爷雅意高洁,于此间知之甚详,因此,特来请王爷一鉴。〃说着,他便将锦匣打开,由中取出画轴来。〃呵呵,其实下官早想拜见王爷,奈何几番王爷都事务缠身,不便打扰,只得作罢。今番有幸,还请王爷不吝慧眼相鉴啊!〃
端王拈起茶盏浅酌一口,才笑着朝骆垂绮道:〃人家正主儿的千金在此,本王也排在后头了。呵呵,〃他又扫回有些怔愣的孟物华,才继续道,〃孟大人大概不识吧。这位就是兵部侍郎孙永航孙大人的正妻,骆相的遗女,孙夫人,此画有她来相鉴,想必定能给孟大人一个清楚明白的交代。〃
骆垂绮听到这儿,是什么都想明白了。原来端王今番留她赏花作诗什么的,只是因为留着这一出戏哪!端王什么耳朵?天都城里有爹爹遗作,这于书画行里可是天大的事了,这孟物华想要送鉴,又岂是难的?大抵是端王也觉着有些疑问,不好定夺,才几次拒见了那人,直到此时才叫她来验一验真伪吧。
先父遗作,骆垂绮自是闭着眼都能指出真假,更何况那幅《鲲鹏万里云》真真地还留在自己手中,哪来得什么别的真迹?
浅浅一笑,骆垂绮款步上前一礼,〃臣妇骆氏见过孟大人。〃
孟物华直到此时才正眼瞧见一边还有一位女子,下意识地回了一礼,〃啊,孙夫人客气了。〃然听得方才端王所述孙永航之正妻,心中又有疑,便不由自主地抬眼一打量。这一打量之间,便是神魂俱失。
孟物华脑中轰然,几乎再听不得看不清其他物事,只有眼前这月白锦袍,娇弱兼梨花淡月之神的女子。她只是款款而笑,眉黛青青,杏眸温转,盈盈间两痕秀水深澈,那芙蓉面,那纤柳质,似是沾尽了这春光秀媚,然而却又于这美中暗敛冰雪之姿。似梨花,淡月疏风下的清丽绝人;似红梅,冰雪凛霜中的清傲绝尘。好一个梨花为神,梅花为品的女子呵!
〃孟大人,可否请赐画一观?〃骆垂绮浅垂着眉眼一问。然而等了许久,却仍不见回应,不由再问一遍,仍不得回应。
耳边传来端王与端王妃的轻笑,骆垂绮抬眼一瞥,神情不由带上三分恼意。她吸了口气,抿唇站到一边,不再吭声。
直到端王咳了一声,孟物华才恍然回过神来,见端王淡淡的眼神,心中一凛,连忙讪笑几声,将画卷送出,再不敢看骆垂绮一眼。〃孙夫人请看,请看!〃
骆垂绮将画卷于石桌上一展,几人,尤是端王,立刻便起身就近相看。伏海万里,有鲲露一鳍;朗朗青天,有大鹏展翅。这气象便是开阔极致,夺目地抓住人的眼,攫住呼吸。使人似乎猛然间便被吸到画中去一般。
骆垂绮眉峰微收,将几处笔峰一一触抚而过,又细看了题跋:千尺渊海,鲲之藏焉;万里云山,鹏之志也。
约莫看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她才抬起头来,眸光一掠众人,似是炫过一片星辉,让众人微怔。〃回王爷、孟大人,此画是极真之作!除去题跋落款闲章,也算难得一见的佳作,然若是冒先父遗作,恐怕笔力未臻。〃
孟物华眸光一紧,却闭紧了嘴。端王听说,便沉不住气地马上问道:〃哦?那何处看出破绽?〃
〃此画若论功力,也是当世罕见。但说到真伪,便有五处。其一是笔力,先父画浪,有一特性,破墨之法多变,一幅画作间,力避重复,且勾形传质,其波线,力而流畅,重于骨力,这与其书法间重于求神有别。此画勾波描浪之笔法与其题跋完全一致。〃骆垂绮于此一顿,笑了笑,才道,〃这题跋写得倒与先父极为形似,只是立意不畅,用笔微涩。显然是临时有些心怯,思索良多所致……有云:〃笔以立其形质,墨以分其阴阳〃,此画之波虽属上成,然此处浪尖却微有重墨轻笔……〃她纤指一点画偏左一处。
第115节:第十六章人生识得几清明(5)
端王点头沉吟,孟物华也是喟叹地点了点头。
只听骆垂绮继续道:〃其三,是纸质。先父唯有这一幅《鲲鹏万里云》是取饶乡磁青纸所绘,是以,臣妇记得特别清楚。而这幅画作却是取用花绫。其四是用笔。先父画作题跋多用秃笔,而此幅却用新笔,笔锋较尖,与秃笔这圆略有差异,首看就觉眼生了。其五是印章。先父这方〃执笏总忆掩月松〃闲章,用的乃是木章,而此画卷中所落之章却是冻石之质。〃
〃不错!的确是冻石之章啊!〃
骆垂绮欠身一礼,〃臣妇班门弄斧,还望王爷与孟大人见谅!〃
端王朗笑几声,才叹道:〃天都第一才女,果然不凡!呵呵呵,孟大人,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孟物华深敛一笑,也是赞道:〃此画得骆门遗女一鉴,正是下官天大之幸了!多谢孙夫人赏鉴真伪!〃他轻轻收起卷轴,忽然又道,〃孙夫人,下官还有一问。此画中题跋,夫人方才所说是秃笔新笔之差,那若除去这一差,与骆相笔法相较,可能乱真?〃
骆垂绮微愣,随即在孟物华深密的眼神里浅浅笑了,〃回孟大人,此画中题跋,若书于画作之外,不细看,当可乱真!〃
〃不细看?〃
〃哈哈,孟大人于书画一行也是执拗得很哪!〃端王显然非常开心,连连拍着他的肩膀,道,〃你看看这诗作如何?〃端王递过骆垂绮方才诗作。
孟物华细细一看,〃这是……〃
〃呵呵,这是孙夫人作的《禅房新雪后咏杏花》。〃
采六言之体为律,用典雅致,寄意遥深,这骆相之女,果不简单哪!孟物华再度审视了骆垂绮一眼,这于方才貌的惊艳之中又多添一份才情的惊艳。而这手字,已颇得骆相真意,只是略欠火候,〃到底是骆相门庭,孙夫人之才,下官拜服!〃他又朝骆垂绮欠身一礼,同时眼角又划过那几句诗作,在〃彩凤难得旨归〃一句上微微顿了下,目光便深了起来。这位夫人如此用意,难道他们孙家也弃信王而就端王?可又为何前番迎娶相氏千金呢?
心下思量,孟物华与骆垂绮眸光一对,便即转开。
骆垂绮也被瞧得一惊,心下立时对这孟物华重新考量起来。这孟物华,一个小小的秘书监,不过掌经籍图书之事,为何与皇亲往来?不甘汲汲无名之志?那又为何不投现下正当权的信王?为何会如此示好端王?
回到府中,骆垂绮取出橱格中的画轴,于灯下细细触抚,人似是痴了一般只怔怔地望着烛火。
溶月将小菁儿哄着睡下,便端了盏茶过来。一入房门,却见着骆垂绮正不舍地瞅着那卷老爷留下来的遗画,溶月微叹一气,〃小姐,夜里寒气重,早些就寝吧!〃
这一唤,倒使骆垂绮回了神,她抬脸合上了眼,久久才吐出一口气,〃溶月,历名去歇了吗?〃
〃还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