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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啊!
为憋在心中急于完成,又无力完成的《国色Ⅱ号》系列油画作品,我终于踏上了那条神往已久的通往祖国大西北的遥远路程,寻找和感受我那出塞的昭君,一颗美丽流浪的诗魂。
出塞(1)
国色,国色啊!
那是我永远也还没有完全描摹出来的全部艺术主题!在遥远的越国,我看到西施、范蠡和吴王之间,情感纠葛生命纠葛卷起的国色,战争的凌厉和肉体的凄美,横绝太空!既是国,也是色啊!赵飞燕的舞姿,何等姣媚。貂蝉,不也是犬牙交错战争中的国色么?杨玉环是什么样的国色呢?还有,我梦寐思念的昭君!
正在这时,一位拍过众多著名电视剧的导演朋友,在这个城市的郊外,一个星月迷蒙路灯昏暗的小酒馆找到了我。他挤弄着无比聪明的小眼睛,眉飞色舞地对我说,无事可做么?加盟我吧,我正策划筹拍一部古装电视剧《王昭君》。我顺口答应了他。我说行,你叫我做什么?导演哈哈一笑说,我的大画家,你能做什么呢?除了美术……还是做美工吧。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画家,或者我仅仅是画家呢?导演说,大名鼎鼎嘛,军事题材画家嘛,你的那些表现革命历史题材的作品,已经中外驰名了嘛。我看过你那些画,我认为你对军事与战争,尤其是战争中的人性,有些独特想法还没有表现出来。我说,咱们美术界,知道我的人可能很多。可是,放在世界上,放在古今中外绘画大师小师面前,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摆弄出来的作品,可能作为学生习作都不够。导演说,好,你真谦虚,不过还不算糊涂,艺无止境嘛。不过,我这部电视剧,不是讲一般的故事,而是表现战争氛围之中的历史与人性、情感与人生。比如,王昭君这样一个绝色美女,她在那个时候不可更改的命运面前,怎样选择、怎样面对。如果愿意加盟,我们合作一次,把作品的价值和意义,诗意地真实地完美地表达出来。看看女人与战争之间,有什么样的血肉联系。我觉得导演的话有一定道理。我说,假如加盟到你们摄制组,除了搞烟火、除了当美工,我什么都愿意。导演说,不要开玩笑了,你为什么不能把你的画笔和油彩,深入到王昭君这样旷世绝代的美女们,心灵世界中去?比如,远嫁匈奴,她究竟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现在剧本还没有完全写好,我老是在琢磨未来的这部作品,作为导演怎样去阐述,怎样建立拍摄这部作品心灵基调。她的行为,究竟属于个人,还是属于历史?她在荒凉的大漠中,从一个如花的女子,到儿女一群的老妇,先跟了匈奴老子,老子死后又跟了儿子,作为一个女人,她究竟获得了什么?满足了什么?生理需要,还是精神需要?她一个柔弱女子,为什么要承担拯救民族危亡的大义?我查了许多关于王昭君的资料,读了好几本描写她的历史小说演义,似乎都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完美答案。我呆呆望着导演,眉头越皱越紧,而他,说着说着,竟然不断地挤弄着小眼睛,更加眉飞色舞起来:
“道义高尚也好,见识高贵也好,平息战乱的和亲政策也好,这些我们都认了,也有了历史定论,但那毕竟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两个男人,正儿八经的结婚呀,而且,是那样的一个女人、两个男人!当那个如水一样柔弱的女子,在陌生的西域荒凉大漠,在戈戟战马相交嘶鸣碰撞的历史硝烟与血火中,如此反差地构筑起两个人的世界,她的生命怎样去面对,她的青春韶华和情感心路历程,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的语调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把眉头皱得很紧,用小眼的余光瞟向我,说:
“好吧,不做美工,那你想干什么呢?编剧、录音、制片——就是不能选导演,其他的工作随你挑。”
我突然站起来,紧握着导演的手,有点激动地说:
“就冲你这几句话,即使什么也不做,我也愿意随你一起,待在剧组里,把你想弄清楚的这些东西,弄个明白。”
我不知道,我和长篇历史电视剧《王昭君》剧组,那个挤弄着小眼睛的聪明的导演相遇,是不是一种梦幻,或者,是类似于非常残酷的艺术与生命的玩笑而已。我知道,有些著名导演花钱雇人写电视剧,写不伦不类的电视小说,但那些人不是我。我知道,我和他们大体都差不多。该弄的想弄的作品,一样也弄不出来,或者弄出来,无论放在电视频道、电影屏幕上,还是挂在艺术画廊、展览馆,都同心中向往的那种艺术相去甚远。后来导演传回话来,所谓电视剧,就是一种大众文化,而大众文化,说穿了就是俗文化。谈谈恋爱,哭哭啼啼,死去活来,或美女飞刀,再加上把画面弄得很刺激很美,大多数观众都会如痴如醉。所以,《王昭君》那部电视剧,至今远不止还在操作层次上搁浅。不过,那晚和导演在星月下的荒郊小酒馆里梦一般的对话,似乎时时还在我心中回旋。大白天也常常想起,一想起它们,我便陷入对未来绘画艺术的深深恐惧中,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召唤着我,使我努力从导演挤弄的小眼里,获得一些关于王昭君的什么。也许我思绪的种子,绘画的、诗人的、作家的——思绪的种子,都可能从那个看不见的摄制组,以及晃动着摄制组人影儿的浩瀚天空下、无边大漠中,播撒在我的心田。我觉得,我有许多关于《国色》的绘画语言,将从这里萌发,未来精神之路,继续这么走,直到有一天,不为画画,不为拍电视,却可能渲染出世上最美的国色来。
我对过去绘画的厌倦和恐惧,并没有结束。走出沉闷的书斋,走出布满灰尘的画室,雨后的西岭画院,还是那样清新。梧桐树叶浓郁,爬壁虎藤鲜嫩,胭脂花开抒情。而西岭画院里传来的信息还是那样诱人,又使我产生深深地隔膜……前卫艺术、先锋艺术、行为艺术表演,还是那样活跃。身上泼过墨汁,又涂粪便。喝过可乐,又吃尸体。裸了上身,又裸下体,简直不可思议!我想,如果那些还算艺术,如果做那些工作的人还算艺术家,如果他们心中,还对艺术有一丝尊重和虔诚,还对绘画有最基本的把握和艺术智慧,那么,我们这些属于艺术的智慧和心灵,去做点什么不好呢?
……
“亵渎、亵渎!如果也可以算艺术的话,这种勾当、这种营生,简直是,是体力的浪费!”
在那些裸体
行为艺术家面前,我边看边走,喋喋不休。不知道怎样才能痛快地发泄心中积郁已久的不满和牢骚。
“不要把问题看得太绝对了!”
同事和朋友,女雕塑家易安,居然把我对现代艺术的某些看法,看成是我这些年远离艺术实践的牢骚。那时,我们已经认识好多年。无论为艺术,还是为朋友,我们什么都可以谈,不用像对外人,说什么话,总是吞吞吐吐。
“不要太情绪化,”易安说,“艺术的思维和行为一样,都应该是多元的。心胸要开阔一点,不要你怎么活,就不容许别人怎么活。”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但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和谁生气。而且,不是和《王昭君》的电视导演,在这个城市郊外,天空闪耀着点点星星的小酒馆,而是在大白天,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人头攒动的新世纪艺术广场,既然这样,我就为我们的艺术感到深深悲哀了。
“你应该融入新时代的艺术审美实践中。”易安沉思了一会儿,诲人不倦地说。说着,有点异样地笑了,开朗地告诉我,“我们学校油画系,又招了一批新的模特儿,有下岗的歌舞剧团的演员、失业的健美教练、从业的××小姐、时装模特,如果你觉得日子不好过,说白了吧,就是无聊了,哪天带上画板来,让你选择一个,练练笔锋?”
啊,真的?我陌生地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苦苦一笑。的确,我似乎好多年都没有画过人体模特了。
“不过,”我想了想,淡淡地对她,又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你说,艺术,你说,即使模特儿